周四下午两点,探险队在城东一家茶馆二楼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贺昭临时起意攒了个局,说新一期的直播计划需要调整。沈念到的时候,林小乔和方野已经到了,周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铁观音,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贺昭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目光在沈念进门的那一瞬间抬了起来,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屏幕上。
林小乔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沈念注意到她的罗盘没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指尖。沈念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周哥说新任务要去一个更凶的地方。}林小乔压低声音,{贺总在找山里的老宅子,听说是晚清留下来的那种,荒了大半个世纪了。}
沈念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在周衍身上。周衍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反复摩挲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是紧张。沈念认识那种节奏。三年前的自己坐在看守所里等律师的时候,也是这样摩挲着铁桌的边沿,一遍一遍,停不下来。
贺昭终于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我找了个新地方。听说是晚清一个盐商的老宅子,后来败落了,建国后充了公,再后来就没人管了。那边山里的人传过一句话——‘天黑之后,听见有人敲门的,别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沈念注意到他说到“敲门的”三个字的时候,方野拿平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停顿,但沈念看到了。
{地址我发到群里了。下周二出发。}贺昭合上电脑,{周哥负责带队,方野布设备,小乔监测磁场。沈老师——}他转向她,{你负责背景调查。}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散会的时候,林小乔和方野先下了楼,贺昭接了个电话走在楼梯间里压着声音说话,只剩下沈念和周衍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她到转角的时候,周衍在她身后半级台阶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手上的东西够了吗?}
沈念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不够。你缺一个能把贺正堂跟那笔钱直接绑死的证据。}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条转账凭证上的收款方是境外公司,你追不到源头的。除非——}
{除非什么?}
周衍沉默了两步台阶的长度:{除非你拿到他签字的那一份原始协议。贺正堂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都会有一份他亲笔签字的内部协议,锁在他书房那面墙后面。那面墙是活的。}
沈念的脚步终于停了。她站在楼梯拐角,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他一眼。楼梯间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脸融进阴影里:{你为什么不帮我拿出来?}
{我试过两次。一次三年前,一次去年秋天。}周衍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那面墙后面是保险柜,密码锁,我试了三年没试开。但我从贺正堂的碎纸机里捡出过一些边角——那协议的纸张纹理、页边距、贺正堂签名的落笔习惯,我都记下来了。你拿到了协议原件,我能帮你对得上。}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楼梯间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难得没避开她的目光:{他今晚让人换了我家的锁。贺正堂知道我去了他家。他不知道我拿了什么,但他开始防我了。}
沈念转回去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她推开玻璃门之前停了半步,没有回头:{你把地址告诉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楼梯间里残留的暖气。周衍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出玻璃门的背影,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
那天晚上,沈念收到了周衍发来的一个地址和一张简笔画——贺正堂书房的布局图。墙壁的标注上写着“东墙,书柜后面,活板。”后面附了一行字:“活板后面是一只保险柜,密码锁,我试了三年没试开。你需要知道那面墙的位置。”
沈念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给贺昭:“你爸一般在家什么时间?”
贺昭的回复来的比平时慢:“周二和周五晚上固定在家吃饭。其他时间不一定。怎么了?”1
这活板墙设定好带感啊
沈念没有回他。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张书房的布局图在脑子里走了三遍。第一遍她数东墙的书柜格子,第二遍她算从门口到那面墙的步数,第三遍她开始想密码锁的事。
福伯的电话在夜里十一点打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念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迟疑:{念念,周衍今天被贺家停了所有的卡。贺正堂在查他。}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贺正堂昨天派人去了一趟沈家的老坟?}
沈念猛地坐起来,手按着床单攥紧了:{他去老坟干什么?}
{不知道。但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的什么,没人看清。}福伯的声音低下去半度,{贺正堂做事从来不给人留后路。你动了老管家,动了周衍,他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念念——你再不去找他,他就要来找你了。}
沈念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黑暗中,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拇指和中指捏着一片空的床单,指尖泛着淡蓝,凉意从脚踝开始往上爬,像有人用冰水沿着她的骨头缝在倒。
她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月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墙上,白得像一整面刷漆的骨头。她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穿上外套,拿起了钥匙。
凌晨两点,沈念站在云麓山庄工地西北角的阴影里。工地上空无一人,吊塔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具沉默的骨架。她穿过脚手架之间的缝隙,走到沈家老宅倒座房原来那面残墙的位置——那面墙还剩了半截,被脚手架和防尘网遮着,贺正堂的人三年来一直没拆。福伯告诉过她:“你爸出事的那个月,有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在倒座房后墙砖缝里塞了样东西。他说‘万一我哪天不在了,那东西能保沈家’。”
沈念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微光在那半截残墙上摸了一圈。防尘网下面,第三排砖缝里,有一块砖的边缘微微凸出了两毫米。她用了好几分钟才把它抠出来,砖的背面刻了一个极浅的“沈”字。砖后面是一只密封的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锁扣还是完整的。
沈念把铁盒拿在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金属。但那种凉跟她自己身上的凉不一样——铁盒的凉是结实的、干燥的,她指尖的凉是渗出来的、透着的。她在那个触感里停了一秒,然后把铁盒翻过来,锁扣朝上。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一张的抬头写着“贺正堂·HLF·INTL·协议”,落款处贺正堂的签名方正工整,笔画的最后一下习惯性顿成一个极小的圆点。纸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她父亲的笔迹:“老三从贺家书房抄出来的。原件藏正厅地下第三块砖。老三说,这是贺正堂跟境外公司签的原始协议。念念,爸怕你以后用得上。”
沈念蹲在废墟中央,展开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晚风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吹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开。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干燥而脆,边缘泛黄。她能感受到那些字迹的温度——纸是温的,像是三年前放进去的时候带着的体温,在密封的铁盒里留到了今天。而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手一定也是稳的——稳到一笔一划都没有颤抖,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她把铁盒关上,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沾了泥,她没有拍。工地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脚手架发出金属的长吟。空地上方浮起几个若有若无的影子——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她身后的不同方向。沈念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方向,感觉到了他们随着铁盒被找到而微微松动的某种东西,像一根绷了三年的绳终于被风吹软了一点。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风几乎把它带走了:{我找到它了。你们看到了吗?}
月光忽然亮了一瞬,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把灯调高了一格。那些影子没有回答,但沈念知道他们听到了。
她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挂着福伯那句话。塑料袋。贺正堂派人去沈家老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只塑料袋。她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贺正堂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挖她家的坟。她握着铁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不管那是什么,她不能再等了。
手机响了一声。周衍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贺正堂发现了。”
沈念站在工地门口的碎石路上,看着那六个字,然后把手机锁屏,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那只铁盒的边角。硬硬的,冰凉的,但压在胸口的位置,像一枚嵌进骨头的钉。
她迈开步子走进夜色。她没有回头。但她走了大约二十步的时候,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停止了流动。她不知道那是西北角那扇窗户关上了,但她知道他们走了。不是离开了这地方,是回到了他们该待的地方去等下一个天亮。
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那只铁盒的边角,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夜风能听见:
{剩下的交给我。}
身后的工地上空,月光落在一片终于安静了的水泥地面上,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灰被风吹走了。那排西北角板房的窗户,那扇开了三年的窗,无声无息地关上了。这一次,是里面的人自己关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