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疗养院的电话是在周二凌晨打来的。沈念的手机响了一声就断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没有回拨。然后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三床走了。今早。”
沈念坐在床沿上,窗帘还没拉开,屋里一片灰蒙蒙的暗色。她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边缘泛了黄。她最近没有浇过水,也没心思管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肤色还是偏白,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半度,但指甲底下的蓝色已经退了。福伯的回阳药还剩两袋。她撑不了多久了。
福伯的电话在七点钟打过来,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砂子:{听说了?}
{嗯。}
{护士说凌晨四点走的,走之前突然睁了眼,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东西。然后就没有了。}福伯停顿了两秒,{你那天去见他的时候,他认出你了?}
沈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穿上外套:{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认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那他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沈念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那天走之前,在老人手里放了一样东西,但老人当时已经没法握住——她从照片背面撕下来的一角,是那个“恩人,永远感激”的“恩”字。她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留了什么东西。她没有告诉福伯这件事。
{没有。他什么都留不下来了。}她说。
福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后背一紧的话:{念念,贺正堂在找周衍。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周衍去了一趟贺家的老宅,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
沈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你确定?}
{确定。我的人一直在看着贺家那栋楼。周衍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念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玄关盯着门板看了十几秒。周衍。那个从后视镜里用确认的眼神看过她的人。那个在她跪在空地上流泪的时候站了二十步外等她的人。那个在疗养院走廊里录了她一整段话的人。她一直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现在他去了贺家。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出了门。
上午十点,沈念坐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里,面前的豆浆凉透了也没碰一口。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脸很瘦,戴一副旧眼镜,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这人是福伯安排的线人,跟了贺正堂的车队八年,去年被辞退之后一直靠给福伯递消息过日子。他叫老赵。
老赵把馄饨碗往旁边推了推,压着声音说:{周衍昨晚七点半到的贺家,八点四十走的。出来的时候没走正门,从侧门溜出来的,脸沉得像谁欠了他八辈子的债。}
{他以前经常去贺家?}
{不经常。三年了,我总共记过他四次。每次都是贺正堂叫人把他喊过去的。}老赵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但这次不一样。他走的时候,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我隔着一辆车看到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漏了一点纸角。}老赵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尺寸,{棕黄色的,挺厚,像是信封的边角。}
沈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牛皮纸信封。又是牛皮纸信封。她谢过老赵,结了账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天开始阴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后飘。
{赵哥,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老赵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把碗放下:{你说。}
{周衍住在哪?}
当天下午四点,沈念站在一栋旧居民楼的六楼走廊里,对着603的门牌号沉默了几秒。楼道的灯坏了,只有楼梯口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下午的光线,照在她面前的灰色防盗门上。她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烟味,和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跟城西疗养院的走廊有点像,但没有那么浓。
门开了。周衍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头发乱着,眼底有一层没睡好的暗青色。他看到沈念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已经预料到她会来。他侧了侧身,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沈念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已经冷了的茶杯。她扫了一眼那叠文件——全是复印件,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页边上用红笔做了标注。她只看清了最上面那一张的几个字:贺氏集团资本往来明细。
她转过头看向周衍。他站在客厅里,面对着窗户,背对着她。
{你昨晚去贺家了。}沈念说。
周衍没有转身:{你在我身边安了人?}
{我的消息来源不止你一个。}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他的表情跟以前都不一样——上次在云麓山庄的空地上,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审视和确认的混合体,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打量。但这一次,他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沈念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把攥了很久的东西摊开给人看之前的那种空落落。
{贺正堂让我盯着你。}他说,声音很平,{上周他让我动手,我没动。昨晚他问我是怎么回事。}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背靠着门板,手指插在口袋里:{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告诉他你只是普通顾问,什么都没查到。}1
周衍这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他信了?}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周衍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这几天找机会放在你住的地方。}
沈念接过来。那是一个快递面单的复印件,发件人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收件地址是她租的那栋楼。面单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自然破损,无需签收。”
沈念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周衍:{他想往我家里放什么?}
{我没有问。}周衍把烟灰缸往茶几角上推了推,{但我没打算放。}
{那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没打算放?}
周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客厅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午后的斜阳从他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暖橙色的余晖里。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没有立刻开口。他转回去面朝窗户,背对着沈念,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我推你进火里那天晚上,我回去翻了一整夜的旧报纸……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让我守后门,是因为他知道会有人从后门冲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
{你早就知道他会烧沈家?}
{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的版本是‘有一笔债务要处理,你看着别让人从后门跑掉就行’。}周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年信了。后来我看到报纸上写的二十七条人命……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帮了什么人。}
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成:{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周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是想告诉你,他要对你做什么,你一个人扛不住。贺正堂做事从来不留全尸。陈老板是跳的楼,沈家是烧的火,那个老管家是中风——但他中风之前身体一直很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念握着那张纸的手垂下来,指尖凉得像刚握过冰块。周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茶几旁边,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贺家带出来的。贺正堂书房里的东西。}周衍把信封推过来,{他去阳台接电话的时候,我夹在袖子里带出来的。他书房里的东西太多了,堆了满桌,少一张纸他一时半会看不出来。}
沈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银行转账凭证。信封的纸质和颜色,跟老赵在车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日。沈家灭门案发生后的第五天。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小公司,汇款方的名字让她后背发凉——沈长庚。她爷爷的名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爷爷那天已经死了五天了。一个死人账户转出去的钱,能落到谁手里?
{贺正堂在洗钱。}周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用你爷爷的名头洗了三年了。你家的地、你家的产权、你家的法人身份……他全在用。你爷爷死了三年,但在他那堆文件里,你爷爷还活着。}
沈念把那张凭证收进信封里,拉好拉链。她抬头看向周衍,声音很平:{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衍没有回答。客厅里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他站在那一片快要消失的暖橙色光线里,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因为你那天在后门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没有回答。三年了,这句话我一直欠着。}
沈念转身走了。她推开门走出那栋旧居民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她站在楼门口的雨檐下面,把那只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边缘戳进掌心的微痛。
三年前。后门。火。他那句“为什么”。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虽然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但那只信封,已经替他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当天夜里,沈念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福伯发的:“周衍的事我听说了。你自己小心。”第二条是林小乔发的,语气小心翼翼:“沈老师,你身体好点了吗?明天队里要开会,周哥说安排了新任务。”第三条消息来自贺昭,只有一段话:
“那块表我找到了。表带内侧确实有HZT。但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HLF·INTL。我查了一下,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贸易公司。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挖,那家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跟我爸的私人账户之间,有三笔转账记录。第一笔是三年前十二月十七日,五百万。后面两笔是第二年春天和秋天,各两百万。”
沈念盯着“三年前十二月十七日”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手里的转账凭证上,那个被“沈长庚”名义转出的钱,日期也是十二月十七日。同一天。同一批。或者不是同一笔,是同一批“操作”里的两个环节。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拉开床头柜,把回阳药的袋子拿出来摸了一下。只剩一袋了。她的指尖在塑封袋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推回了抽屉最深处。
桌上摊开的东西越来越多。牛皮纸信封里的转账凭证。周衍给她的贺氏资本往来明细。贺昭发来的那家境外公司缩写。还有福伯三天前传给她的一张旧照片——沈家老宅烧毁之前最后一张全家福。二十七个人站在正厅前面,她站在第二排最左边,那年二十三岁,对着镜头笑得很傻。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着,没有一个人知道三周后会发生什么。她的指尖停在父亲的脸颊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对着二十七张不会回来的脸。
“他们会付出代价。我保证。”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边缘泛黄的那几片被月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沈念靠在床头,把那张全家福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脚底又浮上了一层凉意,很淡,但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她睁开眼,拉开床头柜看了一眼那最后一袋回阳药。药袋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深褐色的液体在塑封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把它拿起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还没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阖上抽屉,重新躺了下去。
闭上眼之前,她在心里数了一下手上的东西:老管家的照片和记忆。周衍偷出来的转账凭证。贺昭找到的表和公司信息。全家福。二十七张脸。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她几乎知道那是什么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慢慢弯了一下。然后她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的边角,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纸面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