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底那股寒意刺骨。
“替我出嫁……”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顺着耳膜扎进脑髓。他猛地抬头,试图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可阁楼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地铺在满地扭曲的红纸人上。
那些纸人依旧保持着被踩扁的姿势,额头上暗褐色的符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林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不知何时,那把剪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的一头缠在他的无名指上,勒进肉里,渗出一丝血珠;另一头则没入虚空,仿佛连着某个看不见的尽头。
“啊——!”
剧痛毫无预兆地从指尖炸开,瞬间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脏。林默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夹着一张鲜红的纸,正以一种极其娴熟、却又完全陌生的手法,缓缓折叠。
折痕、压边、穿针、引线。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仿佛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仿佛这双手已经重复过千万次这样的动作。
“不……停下!”
林默咬着牙,试图用左手去按住右手,可左手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僵硬地悬在半空,只有那根红线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脑海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轻飘飘,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喜:
“对,就是这样……爷爷没教完你的,我来教。这身嫁衣,差最后一针,就差这一针……”
林默的视野开始模糊。
眼前的红纸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漫天飞舞的血蝶,将他层层包裹。他看见爷爷佝偻着背,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边咳血一边剪纸;他看见爷爷用颤抖的手,将一张黄符贴在自己的胸口,嘴里念叨着:“默儿,别怕,爷爷把命借给你,把灾借给她……”
原来,爷爷不是疯了。
他是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地狱,只为了给他铺一条活路。
“我不扎……我不扎!”
林默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手中的红纸上。
“嘶啦——”
一声脆响。
那张红纸竟然被他的眼泪浸透,瞬间化作一滩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默猛地一怔。
他低头看向地板,只见那些血水并没有渗入木板,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缓缓汇聚成一行扭曲的字:
“纸扎匠第三条规矩:不扎活人,不封生魂。”
字迹鲜红欲滴,像是刚写上去的,又像是从地板深处渗出来的血。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女人让他“扎完嫁衣”,根本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仪式,而是为了让他打破爷爷定下的规矩!
一旦他扎完这最后一针,一旦他穿上这身嫁衣,他就不再是“林默”,而是成了那个女人的“替身”,成了这栋楼里新的“鬼新郎”!
“好狠的心……”
林默惨笑一声,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他猛地抬起右手,不是去折纸,而是狠狠将手中的剪刀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噗嗤!”
鲜血飞溅。
那根缠在无名指上的红线,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竟然像被烫到的蛇一样,剧烈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崩”的一声,寸寸断裂。
“啊——!!!”
阁楼深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震得窗棂剧烈颤抖,满地的红纸人瞬间化作飞灰。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剪刀刺穿了一个血洞,伤口处正冒着丝丝黑烟,那股钻心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赢了。
至少这一局,他没让自己变成鬼。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结束时,地板上的那行血字忽然开始蠕动,缓缓汇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道从眉心到嘴角的狰狞裂痕。
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还没完。”
林默瞳孔骤缩。
下一秒,阁楼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条铺满红绸的长街,长街尽头,一顶大红花轿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轿帘无风自动,像是在等人上轿。
而轿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寿衣的老头,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空气。
那背影,那佝偻的姿态,分明就是——
爷爷。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爷爷……?”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竟然也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从眉心到嘴角的狰狞裂痕。
“默儿,”老头的声音从裂痕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吉时到了,该上轿了。”
林默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后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花轿前。
轿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身鲜红欲滴的嫁衣,正静静地叠放在轿座上。
嫁衣的领口处,插着一把剪刀。
刀刃上,还沾着他刚才掌心的血。
林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掌心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极了一只闭合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看向轿子对面的“爷爷”。
“爷爷”正微笑着,裂痕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线,正缓缓递到他面前:
“扎完嫁衣,替我出嫁。”
“还是说……”
“你想让你爷爷,替你穿?”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从踏入这个阁楼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醒来过。
那个女人,爷爷,花轿,红街……
这一切,都是爷爷用命给他设下的局。
而破局的关键,根本不是什么“不扎活人”的规矩。
而是——
谁先穿上那身嫁衣,谁就是下一个“爷爷”。
林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向那把插在嫁衣上的剪刀!
“既然你想让我穿……”
“那我就把这身嫁衣,剪个稀烂!”
“咔嚓!”
剪刀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被剪刀刺穿的胸口,鲜血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爷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爷爷,你教过我……”
“纸扎匠的命,是借来的。”
“既然是借的……”
“那就还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红街、花轿、“爷爷”,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寸寸崩塌。
林默猛地睁开眼。
他正躺在阁楼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掌心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地板上,没有血字,没有人脸。
只有一张被揉皱的红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拼命写下的:
“别信她,别信我。”
“跑。”
林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阁楼尽头的那扇小窗。
窗外,天刚蒙蒙亮。
可那轮本该升起的太阳,却迟迟没有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的、血红色的月亮,正悬在阁楼正上方,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默握紧剪刀,撑着地板站起来。
他知道,天亮了。
但属于他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