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在正式开始聊明代政治制度之前，我想先花点时间，聊几个基本问题。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后面的内容就好理解了。

一、明代政治制度，到底特殊在哪儿？

中国历史上的朝代那么多，为什么单单要把明代拎出来，专门写一本书聊它的政治制度呢？明代的政治制度，到底特殊在哪儿？

我觉得，明代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它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集大成者。 明代之前，中国的政治制度已经发展了几千年，从先秦的封建制，到秦汉的郡县制、三公九卿制，到隋唐的三省六部制、科举制，再到宋元的一省制、行省制，制度一直在变，一直在完善。到了明代，朱元璋把之前历朝历代的制度经验都总结了一遍，该继承的继承，该抛弃的抛弃，该创新的创新，建立了一套非常完整、非常精密的政治制度体系。可以说，明代的政治制度，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一个总结、一个巅峰。后来的清朝，基本上是“清承明制”，大部分制度都是从明代继承过来的。所以，搞懂了明代的政治制度，基本上就搞懂了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最终形态。

第二个方面，它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转折点”。 明代之前，虽然皇权一直在扩张、相权一直在萎缩，但至少在制度上，丞相一直是存在的。到了明代，朱元璋干脆把丞相给废了，这就打破了延续一千五百多年的皇权与相权并存的二元结构。废相之后，明代的政治制度走出了一条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路——内阁崛起、司礼监干政、首辅专权、宦官乱政、党争激烈，这些明代政治的“特色”，本质上都是废相之后权力结构重新调整的产物。所以，明代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从这儿开始，中国的政治制度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第三个方面，它离我们最近，也最容易被误解。 明代离现在不过几百年，史料非常丰富，大家对明代的故事也很熟悉——什么朱元璋杀功臣、朱棣靖难、万历不上朝、魏忠贤专权、崇祯吊死煤山，这些故事大家都能说上几句。但问题是，熟悉不等于了解。很多人对明代政治的印象，还停留在“皇帝昏庸、宦官专权、党争激烈、政治黑暗”这个层面上，觉得明代就是一个乱糟糟的朝代。可实际上呢？明代的政治制度，有它非常精密、非常高明的地方。它的分权制衡设计，它的科举官僚体系，它的基层控制制度，在当时的世界上都是非常先进的。它当然有它的弊端，有它的问题，但不能用“黑暗”两个字就把它全盘否定了。我写这本书，就是想把明代政治制度的真实面貌展现给大家，让大家看到一个更立体、更复杂的明代。

二、聊制度史，咱们得先搞清楚“制度”到底是什么

聊制度史，首先得搞清楚一个问题：咱们天天说“制度”，那“制度”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一听到“制度”，就想到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条文——《大明律》怎么规定的，《大明会典》怎么写的，某个官职的职权是什么。这些当然是制度，但如果只盯着这些条文看，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觉得，制度至少包括两个层面：一个是“纸面制度”，一个是“运行制度”。

所谓“纸面制度”，就是写在法律条文、典章制度里的那些规定。比如，《大明会典》里写着，内阁大学士的职责是“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票拟批答，以平允庶政”。翻译过来就是：内阁大学士负责给皇帝提建议、讲治国道理、检查奏章、草拟处理意见，来处理各种政务。这就是纸面制度。

可是，纸面制度写得再清楚，实际运行中未必就是那么回事。还是说内阁，洪武年间的内阁大学士，真的就是“备顾问”的，没什么实权；可到了嘉靖、万历年间，内阁首辅的权力大得不得了，说他是宰相都不为过。制度条文没变，官职名称没变，怎么实际权力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这就是“运行制度”和“纸面制度”的差别。运行制度，就是制度在实际政治中是怎么运作的，权力实际上是怎么分配的，事情实际上是怎么办的。 运行制度可能和纸面制度一致，也可能不一致，甚至可能完全相反。

我写这本书，重点关注的就是运行制度，而不是纸面制度。因为纸面制度是死的，运行制度才是活的，才是真正决定政治走向的东西。只看纸面制度，你会觉得明代的政治制度设计得非常完美，分权制衡、精密有序；可一看运行制度，你就会发现，实际情况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除了“纸面制度”和“运行制度”的区分，还有一个重要的区分，就是“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

正式制度，就是有法律依据、有明文规定的制度。比如六部的设置、都察院的职权、科举的流程，这些都是正式制度。

非正式制度呢，就是没有法律依据、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实际运行中真实存在、并且发挥重要作用的制度。比如票拟制度，朱元璋那会儿根本没有票拟这一说，是后来慢慢形成的惯例；比如批红权，法律上从来没有说司礼监太监可以批奏章，也是后来慢慢形成的惯例；比如首辅制度，法律上从来没有规定内阁里要有一个“首辅”，也是后来慢慢形成的。这些都属于非正式制度。

明代政治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就是非正式制度特别多，而且特别重要。很多对明代政治产生了决定性影响的制度，比如票拟、批红、首辅、督抚，最初都不是正式制度，都是从惯例慢慢演变过来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朱元璋立下了太多“祖制”，后世的皇帝和大臣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改祖制，只能在祖制的框架内，通过惯例的方式来变通。时间一长，惯例就变成了事实上的制度，虽然法律上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默认它的存在。

所以，聊明代政治制度，不能只看正式制度，还得特别关注非正式制度。很多关键的问题，答案都在非正式制度里。

三、明代的权力，到底是怎么分配的？

聊政治制度，核心就是聊权力分配。那么，明代的权力，到底是怎么分配的呢？

很多人会说，明代是君主专制，权力都在皇帝手里。这个说法对不对呢？我觉得，既对，也不对。

说它对，是因为在法理上，明代的皇帝确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废相之后，皇帝直接统辖六部，所有的重大决策都需要皇帝批准，所有的高级官员都需要皇帝任命。皇帝可以随时罢免任何官员，可以随时修改任何政策，可以随时动用特务机构，可以随时绕过正常的行政流程。从法理上讲，明代的皇帝确实是权力最大的人，没有任何制度可以真正约束他。

但是，法理上的权力，不等于实际运行中的权力。这就好比一个公司的董事长，法理上他是公司最大的，什么都可以管。但实际上呢？他不可能什么都管，很多事情得交给总经理、部门经理去处理。如果董事长能力强、精力旺，他可能管得多一些；如果董事长能力弱、懒得管，那实际权力可能就落到总经理手里了。

明代的皇帝也是一样。朱元璋、朱棣这样的强势皇帝，确实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可是到了后来，那些长在深宫里的皇帝，有的能力不行，有的兴趣不在朝政上，有的干脆几十年不上朝，他们怎么可能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呢？权力是不会真空的，皇帝不管，自然有人来管。

所以，明代的实际权力分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格局。我把它总结为“一个中心，多个支点”。

“一个中心”，就是皇帝。不管实际权力怎么分配，皇帝始终是权力的最终来源。任何其他人的权力，不管是内阁首辅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本质上都是皇帝授予的，或者说是从皇帝那里“借用”的。皇帝一旦收回授权，或者皇帝本人换了，这些人的权力可能瞬间就没了。所以，不管明代的政治怎么变，皇帝始终是那个“中心”，这一点是没有变的。

“多个支点”，就是在皇帝之下，有多个权力主体在分享权力、互相博弈。这些支点包括：

内阁：掌握票拟权，是实际上的辅政机构；

司礼监：掌握批红权，是皇帝的“代笔人”和“代言人”；

六部：掌握行政执行权，是国家的最高行政机构；

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掌握监察权，是“言官”，可以弹劾百官、封驳诏旨；

地方督抚：掌握地方的军政大权，是实际上的地方最高长官。

这些支点之间，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互相制衡、互相博弈的关系。内阁想管六部，但法律上内阁没有管辖六部的权力；司礼监和内阁互相制约，一个管批红，一个管票拟；言官谁都可以弹劾，内阁首辅、司礼监太监、六部尚书，都在他们的弹劾范围内；地方督抚虽然权力大，但要受到中央的节制和巡按御史的监察。

这种“一个中心，多个支点”的权力格局，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坏处。好处是，任何一个支点都无法独揽大权，不容易出现权臣、藩镇割据的局面；坏处是，支点太多，互相扯皮，行政效率低下，遇到大事容易议而不决、决而不行。而且，一旦“中心”出了问题——比如皇帝怠政、皇帝年幼、皇帝能力不行——多个支点之间就会失去平衡，党争、宦官专权这些问题就来了。

理解了这个“一个中心，多个支点”的权力格局，后面聊具体制度的时候，你就会有一个整体的框架，不会迷失在细节里。

四、这本书怎么读？

最后，聊聊这本书的读法。

我写这本书，不是按照时间顺序从头到尾流水账似地写，而是按照主题来组织的。全书六卷，每一卷聚焦一个大的主题，每一卷下面分若干章，每一章聊一个具体的问题。

这样的写法，好处是逻辑清晰，每个问题都能聊透；坏处是，时间线可能会有点跳，有时候前面一章聊洪武，后面一章就跳到万历了。所以，我建议大家读的时候，不用太纠结时间顺序，重点是理解每个制度的来龙去脉和运行逻辑。

另外，我在书里会经常引用一些史料，比如《明实录》《大明会典》《明史》，还有一些明人的笔记和文集。这些引用，我都会注明出处，方便大家查证。但我不会大段大段地引用古文，那样太影响阅读体验了。我会把古文翻译成大白话，用自己的话讲出来。如果大家对原文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查。

还有一点，我在书里会经常提到一些学者的观点，比如钱穆先生、黄仁宇先生、孟森先生、吴晗先生，还有一些日本和欧美的学者。这些观点，我会说明是谁说的，然后聊聊我自己的看法。我不一定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但我觉得，了解不同学者的不同看法，对我们理解历史是有帮助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读历史，最重要的不是记住多少知识点，而是学会思考。制度为什么这么设计？设计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问题？运行的时候又出了什么问题？后人是怎么应对的？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历史就活了，就不是一堆死的知识点了。

我写这本书，就是想带着大家一起思考。如果这本书能让你对明代政治制度产生兴趣，能让你开始琢磨那些制度背后的逻辑，那我就非常满足了。

好了，导言就聊到这儿。下一章，咱们正式开始，先聊一聊明代制度的“起点”——朱元璋是在什么样的历史背景下建立明朝的，他的制度设计又受到了哪些前代经验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