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写这本书，纯粹是出于兴趣。

我不是什么专业的历史学者，也没有在大学里教过书。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历史爱好者，平时喜欢翻翻古书，看看明史，琢磨琢磨那些几百年前的人和事。琢磨得多了，就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想把它们写下来，和同样喜欢历史的朋友们聊一聊。

我之前写过一本小书，叫《浅论古代中国政治与政制》，从周公制礼一直聊到清末新政，把中国几千年的政治制度演变粗粗地梳理了一遍。写完那本书之后，我总觉得有一个朝代、一个话题，还没有聊透，那就是明代。

为什么对明代情有独钟呢？因为我觉得，明代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一个关键转折点。洪武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380年，朱元璋杀了丞相胡惟庸，然后下了一道命令：废除中书省，以后再也不许立丞相了，谁敢提恢复丞相，就重重地治罪。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不就是杀了一个丞相、废了一个官职嘛。但实际上，这是中国政治制度史上一场真正的革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从秦始皇那会儿开始，丞相制度就已经存在了，到明代初年，已经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在这一千五百多年里，皇帝和丞相之间，一直是一种既合作又博弈的关系——皇帝是国家的元首，丞相是政府的领袖，两个人搭班子治理天下。虽然历史上皇权不断扩张、相权不断萎缩，但至少在制度上，丞相一直是存在的，一直是对皇权有一定制约作用的。

可是到了朱元璋这儿，他干脆把丞相给废了。这就好比一个公司，本来有董事长和总经理，董事长管大方向，总经理管日常运营。结果有一天，董事长把总经理给开了，还说以后咱们公司再也不设总经理了，所有的事情我都自己管。

你想想，这能管得过来吗？一个人再能干，精力也是有限的。朱元璋是个劳模皇帝，每天起早贪黑批奏章，据说平均一天要处理两百多份奏章、四百多件政务，确实了不起。但问题是，他的子孙后代未必都像他这么能干、这么勤快啊。他的儿子朱棣还行，也是个马上皇帝；可是再往后，那些长在深宫里的皇帝，有的喜欢修仙炼丹，有的喜欢做木匠活，有的几十年不上朝，你让他们像朱元璋那样天天批奏章，那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嘛。

所以问题就来了：丞相废了，皇帝又管不过来，那怎么办？权力的真空总得有人来填吧？

这就是这本书想要聊的核心问题——废相之后。废相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故事的开始。丞相没了，谁来帮皇帝处理政务？内阁是怎么一步步从一个秘书机构变成实际上的宰相府的？司礼监的太监们是怎么拿到"批红"权、和内阁分庭抗礼的？首辅制度是怎么形成的？张居正那样的权臣，到底算不算宰相？宦官专权和废相之间有什么内在联系？明代的党争，为什么那么激烈？这些问题，都和废相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写这本书，就是想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掰扯清楚。我不想写那种干巴巴的制度史，罗列一堆官职名称和职权范围，看得人昏昏欲睡。我想聊的是制度背后的人，是制度在实际运行中的真实样子，是那些纸面规定和政治现实之间的落差。

比如说，《大明会典》里写得清清楚楚，内阁大学士只是备顾问的，没有决策权。可实际上呢？到了嘉靖、万历年间，内阁首辅说的话，比丞相还管用。这是怎么回事？制度没变，人没变，怎么实际权力就变了呢？这就是我感兴趣的地方。制度不是死的条文，是活的，是在人的手里不断变化的。

再比如说，朱元璋立下铁律，不许宦官干政，还在宫里立了块铁牌子，写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可是结果呢？明代偏偏是中国历史上宦官专权最严重的朝代之一，王振、刘瑾、魏忠贤，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又是怎么回事？祖制说得那么死，怎么就管不住呢？这背后的制度逻辑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琢磨了很久，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不敢说我的看法就一定对，毕竟我只是个爱好者，不是什么专家。但我觉得，历史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说法。每个人看历史，都会有自己的角度和理解。我把我的想法写出来，就算是抛砖引玉吧，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讨论、一起琢磨。

这本书的写法，还是和我上一本书一样，不追求什么学术规范，也不堆砌什么理论术语。就是聊天，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把复杂的制度用大白话讲清楚，让大家都能听得懂。当然，该有的史料依据还是有的，该引用的学者观点也会引用，只是不会搞得那么晦涩。我始终觉得，历史是给人看的，不是用来吓人的。能把复杂的事情说明白，让普通人也能感兴趣、也能听得懂，这才是真本事。

全书一共分六卷。第一卷聊制度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从朱元璋开国一直聊到朱棣迁都，重点是废相、设三司、建内阁这些制度变革。第二卷聊制度是怎么悄悄变形的，从仁宣之治一直聊到弘治中兴，重点是票拟、批红这些惯例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第三卷聊权力博弈，从正德一直聊到隆庆，重点是大礼议、首辅制度、司礼监和内阁的关系、督抚的兴起这些核心问题。第四卷聊改革和危机，主要是万历朝，张居正改革为什么人亡政息？万历皇帝为什么几十年不上朝？党争是怎么起来的？第五卷聊制度崩溃，天启、崇祯两朝，魏忠贤专权的制度根源是什么？崇祯皇帝那么勤政，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大明？第六卷做一个总结，聊聊明代政治制度的得失、特点和历史影响。

最后，我想说明一点，这本书里的很多观点，都是我个人的一孔之见，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不周全的地方。如果大家发现了什么问题，欢迎批评指正。咱们一起讨论，一起进步，这才是读历史的乐趣嘛。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咱们这就开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