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白幼黎便去了城外大营。
她回京歇了一夜,天不亮就起了,青栀和摇月跟着,京城里这会儿还算安静,沿街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铺子,白幼黎骑马穿城而过,到了西城门,守将见是她,连忙放行。
赤羽军驻在城外二十里的小苍山下,白幼黎到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营中已经热闹起来了,操练的号子一声接一声,校场上尘土飞扬,她一路走进去,将士们纷纷停下行礼,口称二殿下,白幼黎摆摆手,让大家继续。
中军帐里,几位副将已经等着了,见她进来,都站直了身子,白幼黎在上首坐下,先听了这两日京中防务和北境回来的兵士安置,她问得细,从伤兵用药到马匹草料,一句一句都落到了实处,有个副将回得不清楚,她抬眼看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

回头把账本送到我府上
那副将连忙应下,不敢再含糊。
军务议完,人都散了,白幼黎又去伤兵营转了一圈,北境一仗,赤羽军折了不少人,回来的也多半带着伤,她走得很慢,见了几个老卒,还蹲下来问了伤情,有个年轻士兵胳膊上缠着白布,见她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白幼黎按住他

别动
那士兵眼睛都红了

士兵:殿下,我这胳膊……以后还能不能跟您上战场?
白幼黎看了看他的伤,转头问军医,军医说没伤到筋骨,养好了还能拉弓,白幼黎嗯了一声,对那士兵道

听见了?好好养,别自己吓自己
士兵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白幼黎在营中待了大半日,到傍晚才回府,青栀和摇月跟在后面,都看出她心情不算好,摇月想说话,被青栀一个眼神止住了,三人一路无话,回府时,门房却来报,说丁府送来了帖子。
白幼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丁程鑫,帖子上写,过几日是西郊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他约了几个相熟的公子一道赏花,问二殿下若得空,可愿同去。
她看了一遍,没立刻应,摇月凑过来

丁公子的帖子?

嗯

这倒巧,昨儿才在宫里遇见,今儿就递帖子来了

不巧

什么意思?

宫宴在即,丁家自然要比别人先动
白幼黎没接话,把帖子放到一边,她对这些京中公子之间的来回本就没什么兴致,可丁程鑫这帖子写得有分寸,只说是赏花,没提半个字亲事,这样既全了礼数,也不让人觉得冒犯。

明日再说
白幼黎起身往里走

先吃饭
晚膳摆上来,白幼黎一个人坐在桌前,府里向来冷清,她不在京的这两年,只留了几个旧仆看家,这会儿菜端上来,也不过两荤一素一汤,她吃得快,没怎么说话,摇月在旁边伺候,见她吃得差不多了

殿下,听说今晚西市有灯会,可热闹了,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白幼黎抬眼看她

你倒不累

我年轻,歇一夜就缓过来了,殿下也去透透气嘛
白幼黎本不想动,可回府后一直压着营中那些事,心里确实有些闷,她放下筷子

那便走走
西市果然热闹。
不过天刚黑,街上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卖花灯的,有猜灯谜的,还有不少年轻女子结伴同行,笑声远远传开,白幼黎没穿宫装,只换了身玄色常服,走在人群里,除了气质冷些,倒也不大显眼,青栀和摇月一左一右跟着,像两个寻常女卫。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也不买什么,只是看,摇月却闲不住,一会儿去看糖人,一会儿又去瞧面具,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盏小兔子灯,她举到白幼黎面前

殿下,像不像您?
白幼黎瞥了一眼

不像
摇月也不恼,转手把灯塞给青栀

那给你
青栀不接

幼稚
摇月哼了一声,自己提着灯继续往前走,白幼黎看着她们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京城的夜,确实比军帐里软。
又走了一段

殿下,前头好像是丁公子和马公子
白幼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果然站着丁程鑫和马嘉祺,丁程鑫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正低头看一幅字,马嘉祺站在他身侧,似在与他说话,两人站在暖黄灯光下,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白幼黎脚步顿了顿。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避开,丁程鑫已经抬了头,隔着半条街的人,他看见了她,那双眼先是一怔,随即弯了起来,隔着人朝她一笑,马嘉祺也望过来,神色仍淡,只微微颔首。
白幼黎知道躲不开了,便带着青栀、摇月走过去。

二殿下也来逛灯会?
丁程鑫笑着见礼。

嗯,随便走走

那倒是巧了,我与嘉祺方才还说,这西市的字画比往年多了不少,正想往前再看看,殿下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白幼黎本想说不必,可丁程鑫笑得太自然,马嘉祺又已经让开了半步,像料定她不会拒绝,她沉默一瞬,到底没拂了这面子

好
灯市很长,越往前走人越多,丁程鑫走在白幼黎右前方半步,既不越矩,也能随时与她说话,马嘉祺走在她左边,安安静静,像一道影子,青栀和摇月落在后头,不远不近。
丁程鑫说话有趣,又不聒噪,他能从一盏灯说到前朝的字,再从前朝的字说到西郊的桃花,看似闲聊,却没一句是废话,白幼黎话少,但偶尔也会接上一句,马嘉祺则只在丁程鑫把话抛给他时才开口,一句就是一句,从不多言。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丁程鑫忽然停下,转头看白幼黎

殿下可喜欢猜谜?
白幼黎摇头

不太会
丁程鑫笑道

那正好,我也不会,不如让嘉祺来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往前走了两步,摊主见他们穿着不俗,忙把灯谜牌拿出来,马嘉祺看了片刻,抬手指了其中一个

这谜底是‘归’字
摊主一愣,忙笑道

摊主:公子高才,正是归字
丁程鑫抚掌

好,那这盏灯,便算二殿下的了
摊主把灯递来,丁程鑫接过,递到白幼黎面前,那是一盏六角宫灯,纸上画着几枝早桃,灯影一晃,桃花像活了一般,白幼黎没有伸手。
丁程鑫也不急,只笑着说

殿下方才愿意与我二人同行,这灯便当谢礼
白幼黎看着他

你倒是会做人
丁程鑫弯眼

我只是替马嘉祺送得顺手
马嘉祺在一旁

是你自己要送的
丁程鑫笑而不语。
白幼黎到底接了,灯柄是竹做的,握在手里很轻,她道了声谢,没再多说,丁程鑫眼底笑意更浓了些,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前走去。
白幼黎提着灯,跟着走了几步,身边的马嘉祺忽然低声道

那灯上画的是早桃
白幼黎侧头看他。

西郊的桃花还要再等几日,这盏,就当先看了

嗯
灯市尽头,人渐渐少了,丁程鑫和马嘉祺在街口与白幼黎道别

殿下的赏花之约,若得空,还请给个回音
白幼黎点头

知道了
丁程鑫笑着行了个礼,与马嘉祺转身离开,白幼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那两人一个爱笑,一个安静,可背影像一道旧影,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回府后,白幼黎把那盏灯挂在书房窗边,摇月凑过来看

殿下,这灯真好看
白幼黎没说话,她看着灯上那几枝早桃,忽然想起马嘉祺的话,西郊的桃花,还要再等几日。
她吹了灯,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