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时和醒得很晚。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斜切进来,落在枕边。她翻了个身,卷发从肩头滑下来铺了半张枕头,深栗色的,昨晚酒会回来没洗,发尾缠在枕套棉布的纹路上,像睡了一夜都没解开的结。
她赖了很久。久到那束光从枕边挪到了脸上,晒得眼皮发烫,才终于睁开眼睛。
光脚下地,踩过微凉的木地板,去厨房倒水。林怡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杯垫下面:"粥在锅里,自己热。我晚上回。"
她把纸条折了折放进抽屉。抽屉里攒了十几张这样的条子,从"外卖在门口"到"我去蹦迪了别锁门",字迹潦草,语气不羁,是林怡诺特有的风格。她留着不扔,觉得这些是日子具体的证据。
喝完水,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深秋的天又高又淡,蓝得发白。对面楼顶有几只鸽子在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什么。楼下的梧桐黄了大半,叶子还在落,比昨天少了一些——再落几场大概就秃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杯壁的水珠顺着手指滑到手腕,凉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今天没什么计划。
以前上班的时候最怕周末空下来,不知道干什么,发呆都觉得是浪费生命。现在不怕了,现在她有大把时间,浪费得起。
中午把粥热了吃了,换衣服出门。临走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一眼——深栗色长卷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空气刘海几天没修,已经有点戳眼睛了。脸颊还是瘦的,辞职这才几天,肉哪有那么快养回来。但鼻头圆圆的,衬着那张鹅蛋脸,瘦归瘦,倒也不显刻薄。她偏了偏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推门出去了。
她去了城西那家旧物仓。
以前最爱逛的,上班之后快两年没来了。推开玻璃门,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底下,货架上摆着唱片、旧书、搪瓷杯、铁皮玩具。她慢慢踱过去,手指划过一排黑胶唱片的封套,停在一张封面褪色的上面,拿起来看。
"这张我中学的时候买过。"
旁边有人说话。林时和偏过头,一个女孩站在她旁边,扎着丸子头,圆脸,笑得很自来熟。
"后来搬家弄丢了。"女孩歪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唱片,"你也喜欢这个?"
"还行。"林时和把唱片翻了个面,"以前听过,后来借给朋友再也没还回来。"
"那我帮你找到了。"女孩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抽出来,晃了晃,"买回去就补上了。"
林时和被她逗笑,接过来:"行,买。"
女孩叫宋知意,自由插画师,一个人来逛旧物仓的。两个人搭上话之后发现很聊得来,宋知意话多语速快,见什么都能点评两句。林时和跟她并排蹲在一排旧铁皮玩具前面,一人举着一只生锈的小汽车比划轮子。
"你这个车轱辘还能转,"宋知意摇那辆绿皮车,"我这个直接掉了。"
"掉了就让它退役吧。"
"不,掉了更有故事感。"宋知意一脸认真,"回去我要画它。"
林时和笑着蹲在原地没动。深栗色卷发从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贴在脖子边,她随手别到耳后。阳光从旧物仓的高窗照下来,笼在她身上,皮肤白得透亮。鼻头上沾了一点点灰——刚才翻旧书的时候蹭到的。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你脸好小。"
"瘦的。"林时和捏了捏自己的脸,"之前上班上脱相了。"
"那你这骨架好,瘦了也好看。肉多点更好看。"
"借你吉言。"林时和笑着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觉得心情很好。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蹲在一排旧玩具前面聊半小时,不用想什么得体不得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纯粹就是高兴。
这种日子,她很久没过过了。
从旧物仓出来天已经擦黑。她拎着装了唱片和一只缺轱辘的铁皮汽车的纸袋走在街上,晚风迎面吹,卷发往后飘。她眯着眼走了一段,被路边一家小店飘出来的香气绊住了脚。
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口挂着暖帘,里面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混着葱花和热油的香。她犹豫了三秒,掀帘进去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怡诺:"发现一家宝藏店。"
林怡诺回得很快:"哪?我晚上回去去吃。"
"城西这边,你来了跟我说。"
"对了姐,"林怡诺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昨晚那个严昭越加你微信了没?"
林时和正咬断面条,看见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慢吞吞打了几个字:"加了。"
"他跟你聊啥了?"
"还没聊。"
"那你主动跟他聊两句啊!"
林时和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热汤面的雾气扑在脸上,鼻尖被蒸得微微发红。她低头吃面,把那一行字咽下去,和面条一起。
主动聊两句。
其实她昨晚加完微信之后,确实点开那个对话框看过一眼。什么也没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那条提示语孤零零躺在最底下,上面空白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她看了两秒,然后锁屏了。
没有想发什么,也没有等什么。
后来洗澡的时候她想起这件事,想起严昭越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问"久仰"时眼底那一点像鱼一样滑过去的光。但她只是想了想,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觉得那画面挺好看的,然后就关了水擦头发去了。
没什么好主动的。
一个刚认识的人,一面之缘,说了十几分钟话。他可能转头就忘了,也可能记得但也没打算怎么样。她以前攒局的时候也加过很多人,大多数加了之后再没说过话,这是常态。不至于为了一个人,去打破自己好不容易拣回来的那份自在。
她辞职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不是为了换一个人来等。
面吃完了。她结了账掀帘走出去,街上灯全亮了。她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纸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铁皮汽车在里面叮叮当当碰着唱片封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卷发的轮廓在光影里毛茸茸地晃着,像个还没长全形状的什么小动物。
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她停下来挑橘子。老板娘认识她,笑着问:"好久没见了,忙什么?"
"辞职了。"她也笑,眼尾弯弯的,"最近闲着。"
"闲着好。"老板娘把橘子装袋递过来,"年轻的时候能闲着是福气。"
林时和接过橘子道了谢,慢慢走回家。
推开门,屋里黑着。林怡诺还没回来。她开了灯,把唱片放在茶几上,橘子搁进果篮,然后陷进沙发里,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客厅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梧桐叶被风推着在楼下步道上打旋,沙沙轻响绵延不绝,像什么东西在翻页。
她忽然想起一句什么。嗯。
"久仰。"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可他们明明刚认识。
她靠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那个画面,然后站起来去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这个人说话确实好听,分寸也好,不让人反感。但也仅此而已。她见过太多会说话的人了,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一个。说的话好听不代表什么,有时候恰恰因为太好听了,反而更不值得当真。
她关了水,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湿漉漉的卷发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归瘦,但眉眼间那点亮已经回来了。
她吹干头发爬上床,手机搁在枕头边。临睡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列表往下滑了一截,看见那个名字。严昭越。点进去,对话框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那条系统提示语孤零零躺着。
她看了两秒,没有点输入框,没有打字。
锁屏。翻了个身。卷发散在枕头上,鼻尖蹭了蹭被沿。
窗外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往下坠,有的落在地面上,有的被风吹远了,有的挂在半空中还没决定方向。
她闭着眼想:挺好的。今晚没人等她回消息,她也不用等谁。
明天还有一整天,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手机在枕边安安静静地黑着屏幕。
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那就先这样,不着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