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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味工作 到此落幕

哥哥别沦陷

深秋的风从高层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梧桐叶将枯未枯的清苦气味。满城叶子都在落,一层一层铺在楼下步道上,踩上去沙沙响。林时和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叶子跟自己的状态有点像——明明还挂在树上,风一来就往下掉,掉得毫无尊严。

这间公寓是她和堂妹林怡诺合租的。房子不大,但她收拾得仔细,沙发套是挑了三个周末才定下来的雾霾蓝,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每周换一把应季的鲜花。她骨子里喜欢这些东西,喜欢把日子过出具体的形状来。父母给她取名时和,盼她四时平和、岁岁安稳,她从前也觉得自己大概会按这个路子走下去,找一份安定的工作,过一种没有波澜的生活。

可林时和这个人,天生的底色不是安静。

跟林怡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瘫在沙发上看综艺能笑出鹅叫,为谁去拿外卖剪刀石头布能耍赖三回合,半夜饿了突发奇想煮泡面加蛋加芝士还要拍照发群里炫耀。她嘴快,脑子也快,抢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一逗就炸毛,炸完又自己笑场。林怡诺常说,你在外面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我都不认识,像个假人。

确实像假人。那间办公室她待了快两年,四张工位,除了她之外三个都是中年前辈。每天早上一进门,空气就像凝固了似的,大家聊孩子补课聊房贷利率聊谁家老人住了院,她插不上嘴,也没人期待她插嘴。她负责的那摊文职工作机械又枯燥,归档、核对、回邮件,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全是"好的""收到""已转发"。活泼跳脱的那些时刻没有出口,她只能把它们按住,一次一次按下去,按到后来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一面。

饭也是那会儿开始不好好吃了。中午懒得下楼,随便啃个面包对付;晚上回家累得不想动,林怡诺煮什么她吃什么,没煮就饿着。她没当回事,年轻嘛,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这个早上。

弯腰去够沙发上的通勤包,指尖刚碰到帆布带子,眼前就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突然关了灯,世界"啪"一下没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我好像要晕了"这件事,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往侧后方栽下去。额头撞在茶几棱角上,钝痛迟了半拍才炸开,像有根铁钉从太阳穴钉进去。她跌坐在地上,后背瞬间湿了一层,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片雪花点。

"姐!"

林怡诺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从隔壁房间冲过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都没顾上喊疼。"你怎么了?撞哪儿了?让我看看!"

林时和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眩晕里浮上来。额头已经肿起一个包,按上去又烫又疼。她看着林怡诺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没事"两个字都有点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别动,我去倒水。"

温糖水塞进手里的时候,林时和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头晕,也不是因为头疼,是林怡诺那句"你本来多爱闹的一个人"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确实是爱闹的,她记得自己以前多能闹。大学的时候宿舍夜聊她一个人能撑全场,实习期跟同事团建玩狼人杀她能把好人演得连自己都信。可现在呢,她连中午点个外卖都要想一下会不会被前辈说"小姑娘就知道吃"。

委屈这东西,平日里一层一层叠起来,叠得平平整整,你不去碰它它就不塌。可身体一倒下去,那叠东西就全散了。

"我不想干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不是跟林怡诺商量,也不是抱怨,就只是一句陈述,说出口才发现这念头大概在心里盘踞很久了。

林怡诺眼睛一亮:"辞啊!我早说了那地方不适合你。"

"潘叔叔那边……"林时和顿了顿。潘叔叔是亲戚介绍的关系,对她一直挺照顾,当初这份工作也是人家一句话才拿到的。长辈的人情在她这里分量很重,她从小到大被教育要懂事、要知恩、不要让人家觉得你不知好歹。这几个词像四根桩子,把她的手脚拴得死死的。

"你管他呢。"林怡诺一摆手,"你是去上班的又不是去报恩的。你晕都晕了,万一明天在办公室磕出个好歹来,潘叔叔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话糙理不糙。林时和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想起昨天下午整理档案的时候,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发花,扶着桌沿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当时她没当回事。可今天这个包鼓在额头上,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眼眶有点青,嘴角往下垮,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七成。

那不是我。她想。

她当天请了假没去公司,额头上的包用冰袋敷了一天,消下去不少,留下一块青紫印子。第二天上午,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打了三遍腹稿,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喂?"潘叔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办公环境特有的背景音,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才转回来,"时和啊,听人事说你昨天请假了,身体怎么样?"

"潘叔叔,我挺好的,休息了一天已经没事了。"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脚趾在拖鞋里不自觉地抠着地板,"给您打电话是想说个事。"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能听见潘叔叔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潘叔叔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时和,这份工作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岗位,但胜在稳定。你现在年轻,稳一稳对将来有好处。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有困难你跟叔叔说。"

林时和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知道潘叔叔是好意,这种好意恰恰是她最难处理的——人家为你好,你就不太好意思说"我不想要这种好"。

但额头上那个包还在隐隐发烫。

"潘叔叔,不是工作压力的事。"她斟酌着词句,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您当初帮我牵这个线,我一直记在心里的,很感激。这两年我在岗位上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该做的事都好好做了。但说实话,那间办公室的氛围跟我性子不太合,长期待下去我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我昨天晕倒虽然意外,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征兆。"

她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没出声,她继续说:"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件事想了有一阵子了。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如果继续待下去,状态只会更差,到时候干不好活反而辜负您当初的介绍。"

说完她把嘴闭上,等对面的反应。心跳有点快,但说出来的话她自己都意外——居然没打磕巴。

潘叔叔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强留。行吧,既然你考虑清楚了,按流程走交接,该办的手续人事那边会跟你说。"

"谢谢您,潘叔叔。"

"好好养身体。"潘叔叔挂了。

林时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轻松雀跃,也没有愧疚不安,就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滚开了,胸口那里空出一大块,呼吸比刚才顺了不少。

林怡诺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她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蹿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成了?我就知道你行!"

"别晃我,头晕。"林时和嘴上抱怨,嘴角却压不住了。

林怡诺伸手戳她额头上那块青紫:"啧,工伤。你说你为了辞个职还搭个包进去,亏不亏。"

"那这包不能白磕。"林时和偏头躲了一下,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亮,"我得好好养回来,吃好的睡好的,把之前亏的全补上。"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时和。"林怡诺笑嘻嘻地靠在她肩上,"行,辞职第一天,姐姐请你吃火锅。"

"你请?你上个月花呗还完了?"

"……我请客你买单。"

两个人笑作一团,林时和侧脸贴在林怡诺的肩膀上,笑得有点岔气,额头的包被扯到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忽然觉得那种痛也很亲切——它证明她摔了一次,也证明她摔完之后站起来了。

交接办得顺利,前后不到一周。工资到账那天正好是晴天,她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旋转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风穿过袖口带起一阵凉,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梧桐叶还在落,踩上去沙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林怡诺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踩树叶玩,被大人追着骂"好好走路",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跑得鞋都掉了。

那好像才是她。

她不打算急着投简历,也不急着奔赴下一场。她要把之前亏的觉补回来,把想吃但一直没去吃的几家店挨个打卡,市集、展览、公园,有风吹到的地方都去逛一逛。被压住太久的东西要慢慢松开来,急不得。

所以那天下午她出现在那场行业酒会上,纯粹是陪林怡诺去凑热闹。

林怡诺的大学同学搞了个文创项目,在酒会上有个小型推介环节,拉人来撑场子。林时和原本不想去,她刚卸下一身枷锁,对那种端着酒杯说漂亮话的场合敬而远之。但林怡诺说"你就当去吃东西,他们家的甜点台据说很顶",她就去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端着一小碟提拉米苏站在甜品台边上,吃得专注又认真。周围觥筹交错,她一个也不想认识,低头跟自己碟子里的奶油较劲。

然后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停在她旁边,也在甜品台前站定。

林时和没抬头,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人腾位置。那人却没动,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松散的笑意:"这个提拉米苏,好吃吗?"

她抬起眼。

面前的男人很高,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却扎眼。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弧度,眼神里的笑意不深不浅,刚好卡在"礼貌"和"有意思"中间那条线上。

林时和咽下嘴里的蛋糕,点了下头:"还行,就是有点甜。"

"那我换一个。"他伸手从旁边拿了一块抹茶慕斯,朝她晃了晃,"多谢避雷。"

说完他没走,就站在她旁边,也低头吃了一口。林时和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又开口了:"你是林怡诺的朋友?"

林时和一愣:"你认识林怡诺?"

"不认识。"他笑了一下,侧过脸看她,"她刚才满场喊'姐你去哪儿了姐',我猜应该是找你。"

林时和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中一看,林怡诺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脸"人丢了"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出来,嘴角还没收住就听见那人说了一句。

"林时和。"

她转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笑意还在,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一条鱼游过去。"久仰,"他说,"我叫严昭越。"

甜品台上方的暖光落下来,他手上的抹茶慕斯在碟子里化了一点边缘,绿色的奶油慢慢往下淌。周围人声嘈杂,酒杯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可那几秒里林时和只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有一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她后来想起这个傍晚,总觉得那碟提拉米苏的甜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而严昭越站在她旁边低头吃慕斯的样子,像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叶子,落在她刚清干净的路面上。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片叶子会把整条路都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