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栀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角落里堆着几个物资箱,墙面上钉着简易的置物架。门边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勉强能看清轮廓。
蜂医把步枪靠墙放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
他的语气比在外面的时候松了一点,但也没有多热络。沈栀在行军床边缘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垫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架。
蜂医从物资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比她蹲着还要高出半个头,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外套脱了。"
沈栀愣了一下。
"脱一边就行,伤在右肩。"
她哦了一声,把右边袖子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整条右臂和半边肩膀。伤口其实不深,但划开的皮肉翻着,边缘还沾着灰和碎屑。
蜂医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低头用棉签蘸了碘伏。
"会疼,忍着。"
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沈栀吸了一口凉气,指甲掐进掌心,蜂医的动作没停,把伤口里的脏东西一点点清出来,碘伏渗进肉里又辣又刺。
她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你没被子弹打中过?"
她摇头。
蜂医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那你运气不错。"
他用纱布把伤口缠好,手指压着胶带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
"你叫什么?"
蜂医的手指停了一下。"罗伊·斯米。"
"……蜂医?"
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知道我?"
沈栀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她说认识,怎么解释?
说她玩游戏的时候用过你这个角色?说他"罗伊·斯米"的背景资料她能背出来?
说他在游戏里的台词她听了不下两百遍?
不行。
"我听说过"
她斟酌着开口,"医疗兵,大家都叫你蜂医。"
蜂医的表情没变,但盯着她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那眼神像是在拆什么东西,一层一层把她扒开看。
"你在哪听说的?"
"路上。"
沈栀偏开视线,"捡垃圾的时候听人说的,说有个医疗兵经常在大坝里四处搜集东西。"
蜂医没接话。
他把碘伏瓶收好,纱布卷扔回物资箱里,站起来走到门边去整理那些物资。沈栀把外套拉回肩膀上,布料蹭过伤口让她又嘶了一声。
他没回头。
"之前在干什么?"
"……不记得了。"
蜂医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不记得?"
沈栀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茫然又困惑。
"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什么都不记得。”
“家在哪儿,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全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装出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样子。
"就记得自己叫沈栀,别的……一片空白。"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蜂医站在物资箱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卷胶带,侧着头看她。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维持着那副茫然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演技不算好,但这套说辞是她刚才一路小跑的时候飞快编出来的,不完美,不过应该能暂时糊弄过去。
"沈栀"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平平的,"行。"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沈栀不确定他信了几分,他转身继续收拾物资了,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小会儿,他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但总算不是露水那种涩味。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把水瓶攥在手里。
"……谢谢。"
蜂医没理她,蹲在物资箱前翻找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他把一包压缩饼干、一管止血膏和一小卷纱布码好放在她旁边的床板上。
"这些你拿着。"
沈栀看着那堆东西,张了张嘴。
"你给我了,你呢?"
"我还有。"
蜂医站起来拎起靠在墙边的步枪,"我待会儿要回特勤处了,你今晚先在这待着,天亮之前别出去。"
"……你走了我怎么办?"
蜂医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在的话,别去西边。"
"西边有什么?"
"有人会开枪。"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多解释,门合上,脚步声朝东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栀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应急灯的光照在泛黄的墙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床板上那些物资,伸手起那管止血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她把水瓶拧紧放到枕头边上,然后慢慢躺下来。
行军床太小了,她整个人蜷着缩成一团,膝盖顶着床沿。
"系统。"
"在。"
"……我刚才的谎话怎么样?"
"未对谎话内容进行评级。"
她翻了个白眼。
"那他对我的来历信了几分?"
"无法评估。建议后续减少主动暴露信息的行为。"
"……你说得对。"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外套上有一股陌生的气味,应该是蜂医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戏里那些阴人的场面,一会儿是蜂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会儿又是系统冰冷的电子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颈那块皮肤贴着粗糙的外套布料。
太累了。
从早上连跪十把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那股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她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她睡过去之前最后想的是——他那句"明天还在的话,别去西边",后半截没说出来的那个意思是——
他还会回来。
沈栀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唇角弯了弯,果然哈基蜂是最善良的人。
然后她睡着了。
夜里安全屋外有风声,有远处的零星枪响,有某种大型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她一概没听见,睡得又沉又死,蜷在行军床上小小一团,呼吸均匀平稳。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的时候,应急灯已经灭了,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坐起来揉眼睛,低头一看,床板上那堆物资还在。
但她昨晚放在枕边的那瓶水,被挪到了床头正中间的位置,瓶盖拧得更紧了一点。
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五秒钟。
她睡着之后有人来过。
沈栀把那瓶水塞进外套兜里,又从床上把那包压缩饼干拿起来拆开嚼了一块。
又干,又硬,还没什么味道,但她饿得顾不上挑剔了。
嚼完饼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伤口还是疼但纱布包得很好,没有渗血。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废墟在晨光里显得没有那么可怕。
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今天去哪?"
系统没回。
她自己想了想,把门推开,迈了出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蜂医说西边军营不能去,东边游客中心是他昨晚走的方向,北边是行政楼,南边水泥厂下面似乎有一条河。
她选了水泥厂下面的河。
沿河走,总归能捡到点什么东西。而且河岸开阔,至少不会被人阴在角落里堵死。
她攥着那根半截钢管,迈开步子往南走,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沙沙响。晨光照在她后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远处某个制高点上,有个人正通过瞄准镜看着她往南走的背影,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一直没有扣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枪起身,从另一个方向消失了。
沈栀走在河岸上,弯腰翻了翻脚下的一堆废铁皮,一无所获。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对着空气嘟囔。
她低头继续往前走,捡了一根断掉的电线揣进兜里,又翻了一会儿,在沙土底下扒出来一小块破损的电路板。
系统弹出一行字:"捡获物品:废弃电路板×1,预估价值:120哈弗币。"
她握着电路板的手顿了一下。
"……这玩意儿才值一百二?"
“为啥来到这里爆率还是这么低啊?!我不想要绿色的···”
系统没回。
她把电路板小心翼翼塞进另一个兜里,蹲下继续刨沙土,翻得比刚才更起劲了。
一百块。
离一百亿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八十。
离达成目标还很远。
但起码有零的突破了。
她蹲在河岸上刨土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后八百米外的那栋废弃楼顶,有人正背靠着水箱抽烟。
那个人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看了一眼沈栀的方向。
然后他掏出通讯器按了一下。
"西区河岸有个小孩在翻垃圾。""谁的小孩?"
"不知道。好像是跟蜂医来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盯着。"
"嗯。"
那人把通讯器收回口袋,重新举起瞄准镜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蹲在地上刨土的身影,小小一团,灰扑扑的,动作笨拙又执拗。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