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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百里络棠蹲在学堂后院的石阶上,拿树枝戳一只路过的甲虫。甲虫翻了个身,六条腿朝天地挣扎着,她歪头看了半天,伸手把它扶正了。
"你笨不笨。"

她嘟囔了一句。阳光把青石晒得温温的,院里那棵老梧桐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风过时叶子沙沙响,阴影在她裙摆上晃来晃去。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窄袖衫,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棠梨花 那是她来了学堂第二年学会的,针脚还是歪,但比从前强些。三年前她扒在镇西侯府后墙头上冲李长生喊带我走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地方待这么久。那时候她瘦瘦小小一个,衣裳都是旧改的,袖口短了一截,头发胡乱扎着,满脸都是你不带我走我就跳下去了的倔劲儿。李长生看了她三息伸手

"下来。"
她就跳下来了。摔进他怀里的时候还撞翻了老头儿手里拎着的一壶酒,酒洒了她一身。李长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酒气冲天的黄毛丫头,叹了口气

"罢了。酒没了多个徒弟不亏。"
就这么被捡回了稷下学堂。一开始学堂里的师兄们看她都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镇西侯府的小千金,居然翻墙跟人跑了?柳月头一个月天天往她窗台上放点心,怕她吃不惯学堂的粗茶淡饭;雷梦杀三天两头拽她上房揭瓦,美其名曰"锻炼胆量";萧若风最正经,每天按着时辰来教她基本功,手把手地纠正姿势,从不迟到。后来她就把这当成家了。

"小师妹!"
远处有人喊,她头也没回。脚步声近了,雷梦杀从回廊那边大步过来,手里拎着个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做的桂花糕,厨房偷偷给我的 吃不吃?"
百里络棠把树枝一扔,站起身伸手去够。雷梦杀把纸包举高了,她踮脚没够着,瞪他
"梦杀哥哥!"


"叫声好听的。"
"梦杀哥哥最好了。"


"这还差不多。"
他把纸包塞她手里,顺手揉了下她头顶

"长高点,三年了也不见长个子。"
"我长了!"

她嘴里已经塞了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反驳
"高了半寸!柳月哥哥前几日给我量过!"

雷梦杀嗤笑一声,没再跟她掰扯。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忽然问

"你想家不?"
百里络棠嚼糕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咀嚼。她把纸包往怀里揣了揣
"想娘亲了,但不想回去。"


"你爹……"
"他不让我练武,说女孩子舞刀弄枪不像话。"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
"所以我跑了。"

雷梦杀也跟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小师妹看着软乎乎的,其实脾气倔得很。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三年前她决定跟李长生走一样。

"小师妹。"
另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温温润润的,像泡了茶。百里络棠转头,萧若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手里卷着本旧书,正看着她。
暮春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袍子染成了暖黄色。三年了,他还是这副模样清隽,从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可百里络棠跟他熟了之后就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其实不一定在笑。只有真的高兴了,眼尾才会微微弯一下。比如现在他看她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甲虫,眼尾就弯了。
"小师兄!"

她三两步蹦到他跟前
"你今日不是去办事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办完了。"
萧若风把书卷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怕有人偷懒不练功,回来看看。"
"我才没偷懒!"

百里络棠理直气壮
"我今早练了风回雪全套,练了三遍!柳月哥哥在旁边看着呢,你问他!"

萧若风朝廊下看了一眼。柳月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坐在廊下翻书听见自己名字,抬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第三遍最后那式'回雪',转慢了半息。"
"……柳月哥哥你怎么拆我台!"

柳月翻了一页书,唇角微微翘着,没接话。雷梦杀在旁边已经笑出声了。百里络棠瞪他,他又把笑憋回去,满脸写着我可没笑我只是脸抽筋了。萧若风伸手把落在她肩膀上的树叶拂掉

"下午我教你。那式回雪的问题不在转得快慢,在气息的落点。"
百里络棠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她一眼。三年了,她从他腰线以下长到了他胸口的位置,还是会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琥珀色的蜜。发间那朵绒花今日是浅绯色的,在日光里软绒绒的。萧若风把视线移开了

"先吃饭。练功不差这一时半刻。"
四个人往饭堂走。百里络棠走在最前面,裙摆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在嘟囔什么雷梦杀在后面跟她拌嘴,柳月在中间缓步走着,袖口的兰草香被风带出来。
萧若风落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浅碧色的小身影。三年了,她在这个学堂从最初那个缩手缩脚的小丫头变成了人人叫一声"小师姐"的师妹虽然她自己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师姐,逢人就甜甜地喊师兄
但只有她一个人喊萧若风小师兄这个称呼三年前她第一次这么喊的时候,他握剑的手紧了紧。三年后她再这么喊,他还是会顿一下,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不承认。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进了饭堂,李长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老头儿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在百里络棠身上,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今早练了三遍?"
"柳月哥哥说的?"

百里络棠瞪柳月
"柳月哥哥你怎么什么都跟师傅说!"


"为师自有耳目。"
李长生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下午让若风教你是吧?好好学。等你把那式练好了,为师"
"秋露白!"

百里络棠接得飞快
"臭老头你别又画饼!我这次要先把酒钱扣在你那儿!你上回还欠我一坛呢!"

李长生被噎了一下,捋着胡子看向萧若风

"若风,管管你这个小师妹。"
萧若风正在倒茶,闻言顿了一下,声音平静

"师傅自己答应的,弟子管不了。"
李长生转头看柳月。柳月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李长生看雷梦杀。雷梦杀抬头看房梁,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老头儿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百里络棠一眼。她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的,分明就是你答应我的你不许赖的意思。

"……罢了。"
李长生给自己倒了杯酒

"下月初一,带你去。这回不骗你。"
"拉钩。"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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