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仓元和五年,冬至。
天坛祭台高耸入云,九层汉白玉阶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泛着冷光。
颜幸身着诰命夫人的朝服,立于百官眷属的队列中,目光却死死锁在祭台最高处的那道明黄色身影上。她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掌心里全是冷汗。
“别怕。”
一道低沉的声音借着风声送入耳中。颜幸微微侧头,看见不远处的沈渡一身绯色官袍,腰佩长刀,面容冷峻如铁。他看似目不斜视地盯着祭天仪式,但那双藏在宽袖下的手,却轻轻扣住了刀柄——那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姿势。
“我不怕。”颜幸无声地动了动唇。
此时,礼乐大作,钟声轰鸣。
数百名舞姬身着彩衣,手持羽扇,如彩蝶般涌入祭台,开始跳祭天舞。
然而,就在舞姬们旋转至第三圈时,颜幸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穿透了浓烈的檀香和脂粉气,直钻她的鼻腔。
那是——生铁被鲜血浸润后的腥气,混合着一种名为“断肠草”的剧毒汁液味。
*轰!*
颜幸的视野瞬间黑了一瞬,紧接着,脑海中被强行塞入了一段破碎的感官记忆:
*“杀……为了太子……”*
*“刺心……必须刺穿心脏……”*
*“就在鼓声停下的那一刻……”*
画面中,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从宽大的水袖中抽出一柄淬毒的短匕,寒光直指龙椅上的皇帝。
颜幸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是舞姬!
那个领舞的红衣舞姬,袖中藏有匕首!
此时,祭台上的鼓声愈发急促,如暴雨打芭蕉。
沈渡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舞池,但在那一片眼花缭乱的红绿交错中,竟一时难以分辨。
“在那儿!”
颜幸顾不得仪态,猛地从队列中冲出,指着那名红衣舞姬大喊,“沈渡!小心!”
这一声喊,在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上显得格格不入,引得百官侧目。
但沈渡没有丝毫犹豫。在颜幸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瞬间崩射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鼓声戛然而止。
那名红衣舞姬眼中杀机毕露,原本柔美的舞姿瞬间化作凌厉的杀招,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龙椅,袖中寒光乍现!
“护驾!”
禁卫军的惊呼声响成一片,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找死!”
沈渡怒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手中的长刀连鞘带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那舞姬的手腕。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舞姬手中的匕首被震飞,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汉白玉地面上。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颜幸的鼻子再次抽动,一股更加浓烈的硫磺味从祭台下方的礼炮堆中传来。
“还有火药!快趴下!”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沈渡落地未稳,闻言毫不犹豫地扑向龙椅前的空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刚刚回过神来的皇帝。
“轰隆!”
早已埋好的火药引爆,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烟尘,瞬间吞没了祭台。
……
内卫府,密室。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在墙壁上摇曳,映照出几分诡谲。
颜幸端着铜盆,快步走到榻前,盆中清水已被染成了淡红色。
“把衣服脱了。”颜幸的声音有些发紧,尽量维持着平稳。
沈渡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背后的绯色官袍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紧紧黏在皮肉上。他动了动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并未动作。
“这点小伤,不碍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惯有的逞强。
“沈渡!”颜幸放下铜盆,猛地转身瞪着他,眼眶微红,“那是碎石炸伤,若是伤了肺腑,若是伤口溃烂……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当寡妇吗?”
沈渡闻言,苍白的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就这么盼着?”
虽是调侃,但他还是顺从地解开了腰封。
随着外袍滑落,颜幸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渡的后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延伸至腰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碎石和焦黑的布料碎片嵌在血肉中,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紫。
那是他护住皇帝时,被火药崩飞的碎石硬生生砸出来的。
颜幸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黏连在伤口上的布料。
“嘶——”沈渡闷哼一声,背部肌肉瞬间紧绷。
“忍着点。”颜幸低声道,拿起沾了烈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当烈酒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颜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一阵抽痛。她放轻了动作,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嗡——*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这一次,没有血腥,没有死亡。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她平日里惯用的伤药味道。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昏暗的灯光下,沈渡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做工粗糙的香囊——那是她初入沈府时,为了掩人耳目随手缝制的。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线脚,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落寞。*
*“颜幸……”*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了这场梦。
颜幸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在他那副冷硬如铁的面具下,藏着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
“想什么呢?”沈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溯,“手都在抖。”
颜幸回过神,眼眶更热了。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清理完伤口,她取出金疮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洁白的纱布一层层缠绕。
每缠一圈,她都要用力收紧,确保药效能渗入。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不疼。”沈渡看着面前低垂着眉眼的女子,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中那股常年盘踞的寒意竟消散了许多,“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颜幸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沈渡的眼神深邃如海,倒映着她略显慌乱的身影。
“好了。”颜幸避开他的视线,替他拉好中衣,系好带子,“这几日不许动武,不许熬夜,不许……”
“好。”沈渡应得干脆。
颜幸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
沈渡突然伸手,抓住了她欲要收回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
“颜幸,”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今日在祭台上,你为何要冲出来?若那火药再近几分,你便没命了。”
颜幸怔了怔,随即抽回手,故作轻松道:“我是沈夫人,自然要与大人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沈渡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那舞姬身上的线索,你查到了什么?”
颜幸收敛了心神,正色道:“那舞姬身上的脂粉味,是宫中尚宫局特制的‘百花露’,只有伺候过太子的宫女才能用。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渡苍白的脸上。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这是一场献祭。他们想用皇帝的血,来开启某种更可怕的阴谋。”
沈渡猛地睁开眼,眼中杀机毕露:“不管是什么阴谋,今日,本统领便让这长安城,血流成河。”
窗外,风雪大作。
屋内,灯火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仿佛预示着这场风暴中,他们将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