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再睁眼时,我还是我,却又不是我。这副皮囊年轻了太多,纤细了太多,一袭裙衫替代了旧袍。
昔作江边客,尔当一伶人。今天是我来到这时代的第九日。山黛,水清,物华天宝,此朝花欲醉,不记归年。
宴饮上,我唱着小曲儿,“此生君思偿不尽,愿作高楼眼,照尽一江明~……”
歌声缭绕,贵人皆为此击节,其中一位素帛打扮的大夫很是显眼,他手握一佩剑,眼神中带着一丝讶异,错不了,那定是伍子胥。
一曲罢了,我正欲拿上银钱出门。不料,一做小厮打扮的人上前,恭敬道:“吾家大夫有要事相叙,愿子一往,不敢久留子。”
我点点头,请他指路。穿过岩廊,偏房内,正是伍子胥,此时对着一支竹萧愁肠百结。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敢问先生召小女子所谓何事?”余光打量面前的人。
“尔从何处来?”
“楚地。”
他捏紧竹萧,“我今听尔曲,湘水悠悠,情思切切,又闻尔词,似一故人,特请小叙。”
“先生说笑了,小女子思乡情切,哪里记得说了些什么胡话。”
他望了我许久,目光里有些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
“姑娘可曾……到过江边?”他问得极缓,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回忆。
我心中一颤,面上却只微微一笑:“大夫说笑了,楚地多江,小女子自然到过江边。”
他没再追问,只是将视线移回那支竹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箫孔。
此时,我多么想冲到他的面前,诉说他的命运,让他躲去那凄苦结局,可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我心中,他命不该绝。但我感受到了,命运对伍子胥的呼唤。
我终究没有动。
那些事不该由我戳破。正如那条江,不该由我来渡。
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踏入命运的洪流,不可阻挡。
伍子胥半侧过身,给自己斟茶,不发一语。淡褐色的茶水倾泻直至斟满,未尝,苦香就先漫过鼻尖。
他轻吸一口,清苦气便涌上,缓缓咽下,喉间滚过一点温热,眉头才轻轻舒展,抬手用袖口蹭了蹭沾在唇角的碎叶,笑着对我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我也笑了,随即抬眸,声音放低了些,迟疑半刻,才慢慢言道:
“大夫……说的是《谷风》里的句子罢?小女子只学过几支俚曲,不曾读过什么书,只听过坊间有唱,说是苦到头了,反倒尝出些甜来……也不知记得对不对。”
伍子胥抬头,那双眼睛望向我。不似年轻时有力了,我在心中感叹到,沉闷,死寂,一声不响。
我垂下头,佯装一副惶恐的样子,“大夫…?可是小女子在哪里说错了?奴家失言,还望大夫海涵。”
伍子胥微微摇摇头,只是拿起竹箫抚摸,摆弄,又吹奏了起来。放了十多年,老竹箫的声音褪去了生涩棱角,全然是一副温润沉静的模样,恍若浸过深山里的陈年雾霭,山风松涛。
箫声初起时极低极缓,不成曲,不成调,呜咽一般。
我跪坐在下首,不敢抬头,盯着面前那盅茶。
渐渐,我听出了些眉目。
那不像楚地的曲子,没有湘水巫歌的幽怨,也不似吴趋之音的靡丽,听起来却凄凄惨惨戚戚。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我仿佛看到楚王宫殿的飞檐,听见他父兄临刑前的叹息,感受到昭关城头的风声。总而言之,我听见了他的心声,依旧凄苦,依旧孑然一身…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曲终时,尾音拖得很长,忧思绵绵。
“姑娘方才说,”他开口,平静地若一潭死水,“苦到头了,反倒尝出些甜来。”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果然沧桑了,可也并非死寂——更似是深秋的湖水,风平浪静之下,暗波涌动。
“你说得不错,”他把竹箫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箫尾的裂纹,“只是这甜,不是苦尽甘来的甜,是舌头苦麻了,有些食不知味了。”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却笑了,笑意极淡,自嘲似的,“也好。分不出滋味,便不觉得苦了。”
我望着他膝上那支老竹箫,箫身的黄褐色深了一层,裂纹也多了几道,他和他的竹箫都老了,郁结却仍旧于心。
“大夫,”我忽然开口,“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伍子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箫,沉默片刻。
“没有名字。”他说,“或许你可以为它取一名。”
“《照江明》,明月朗朗,照尽一江明。”
宴席临近尾声,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他将竹箫收入袖中,站起身来。那一瞬间,他的背影与江边那个披发狂徒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叹如今,标枪般的挺直几近消磨,肩背微微佝偻下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姑娘是楚人,”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可曾听说过昭关?”
“听过的,早些年随母亲流落至此,桑榆树下,流民四散。”我的心攥紧了。
他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片喧嚣的灯火,他的身影很快融了进去。我独自跪坐在偏房里,烛光跳动。
他大抵什么都记得吧,只道是“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我是后世的孩子,史书上的生离死别,纷纷扰扰,爱恨情仇太多了,太多了!多如沧海,不缺伍子胥这一粒粟米,又太少了,让我们在这命运的滔天洪浪之中——相遇,淌尽此生的泪水。
那日过后,每逢我唱曲儿,伍子胥准会到场,却不会主动与我搭话。
他会在台下,静静地听,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一种同是沦落人的悲哀。湘水悠悠,他是不是记念着我这个同乡,在曲中曲散里,喟叹我们回不去的故土。
缘来缘去缘如水。古语说的好:相逢即是缘,如果这具皮囊,能对他说最后一句话,我大抵——无话可说。
在浮生中,我真切感受了——言多的代价。过去的我,曾以史书照见,忠臣谏言而夕贬潮州路八千;如今的我,更是在渺渺半生中,照见,一个臣子,从心腹至大患,君王疑心,将死之兆。
冥冥之中,伍子胥似乎觉察到他的天意,在不知,是最后一面的见面中,他静静看向我,喃喃,而我正好读懂了。
“愿做高楼眼,照尽一江明”。
须弥藏芥子,刹那如百年。这个节点,该是夫差怀有猜疑的时候了。历史的马车,正缓缓碾过所有人的命运。
再一次,我感受到,年轻的皮囊老去,时日无多。恍惚间,有东西指引我,走向伍子胥的府邸。位立门口,缄默,心中却暗暗祈祷:长以友兮,晏君无虞。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生命最后的残照,我乘上回楚地的舟楫,江霭又至,棹歌又起,我非是故地重游,而是刻舟求剑。
船家摇橹问我:“姑娘,一个人?”
我笑着回他,“一个人。”
船家一副了然于胸模样,“那定是有些未放下的事,搁在那边了。”
我不禁有些好笑,他怎能这般笃定,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悲哀,点点头,应了他。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是姑娘的薄情郎吗?”
我不言。船夫不会懂的,他遇见的人,存于这片天地的莽莽红尘,爱恨不得,事了恩怨,哪里会明白,还有我这种刻舟求剑的人。我所求之剑,在于年少的子胥,今朝的大夫,归不去故土的伍员。
迷糊间,想起那句给年少子胥的回答:
“我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低头望着淮水,情不自禁,伸手拨动,淮水啊,你到底是来自哪里?你到底容纳了多少思念的泪水?是不是也和这船家一般见惯了人情冷暖,是否也能感受到我心中的千山万水——淮水不语,滚滚东流。
小船摇啊摇,飘荡天地间,摇到了彼岸。
我跳下船,付了些碎银,船家向我挥挥手,和他的小船消失在雾中。
我在江边搭了间茅草,旁边有一棵树,是为桑榆。
暮宿桑榆下,等一不归人。
今朝春又过,何日是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