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日,我算不出年岁,算不出王朝命数,可所到之处皆是命数。山穷,水尽,强驽之末,此朝生机凋敝,气数将尽。
我不知怎地一睁眼便来到这乱世,还是一孱弱老者!天啊,我平生素未有恶障,何故待我至此。我倚在黄土堆上,桑榆树下,流民四散,一树参天庇不下一方百姓,哀鸿遍野。
而后,我被人流裹挟向前,正对一衣衫褴褛的百姓,说是百姓,气质却出众,自带风霜感,手里紧捏着一支竹箫。
渐渐,我们距离越来越近,咫尺相隔。终于,我们俩被人流挤出去,四目相对,霎时寂静无风。
他向我作礼,我亦回之。
“老先生,此江何处渡?”
“敢问尔姓名?”
几乎同时开口,而后他先答道,“伍员,老先生唤我子胥便好。”
我怔怔望着眼前之人,伍员,伍子胥。
这个名字何其沉重,压得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桑榆残叶簌簌落在我们之间,飘零吧,飘零去吧…
“老先生?”他又唤了一声,那双深邃的眼望过来,里头盛着疲惫,盛着风霜,却仍有不曾熄灭的什么东西,在微微燃烧。
我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双手枯瘦如柴,面上沟壑纵横,一身破旧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这副皮囊,少说也有六十好几年纪。
“老朽……。”我斟酌着开口,声音沙哑如秋风刮过断壁,“年岁长了,记不清事…”
伍子胥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身上停顿片刻,像是在思忖什么。末了,他又望向那条江,江水浑浊,倒映着铅灰的天。
“老先生方才问某名姓,可是识得在下?”
我心中一凛,摇摇头,大脑急速运转终是想出一个由头,“乱世之秋,只见你很像我那早逝的儿子罢了。”
是了,他如今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正是从楚国逃出、一夜白头的昭关之后。眼前这人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吴国的顶梁柱,不知道他会掘墓鞭尸以报父兄之仇,更不知道他最终会被夫差赐属镂剑,自刎而死,尸沉江中。
我全都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缓缓摇头,将目光移向那江面,“尔器宇不凡,不似寻常流民,当必比我儿有些出息。”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像是自嘲。“器宇不凡?老先生谬赞了。某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楚国不容,郑国不留,仓皇奔走,连这江都不知如何渡过。”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那支竹箫,指节泛白。
我看着那支箫,竹身泛黄,尾端有细密裂纹,箫孔处磨得光滑圆润,显是常年吹奏之物。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人都把能典当的物什换了米粮,他却独独留着这支不值钱的箫,想必,是有情未了了。
“尔这支箫……”我试探着开口。
伍子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箫,神情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家兄所赠,”他声音低沉下去,“临别之际,他说此去山高水远,若心中郁结,吹一曲便好。”
他顿了顿,望着江面出神:“可惜某不擅吹箫”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此去经年啊…”
我或许知道,栋梁之才,雄韬武略,怎会学不会呢?他不是学不会,他是不敢吹。箫声一起,故国故人便都涌上心头,那满腔的恨与痛,怕是要将一个人生生撕裂了。
江风忽起,吹得我袍袖猎猎作响。我仰头望了望天,阴云低垂,像是天地也闷着一口气出不来,欲哭无泪。
“尔要往何处?”我问。
“吴国。”伍子胥收起那一瞬的脆弱,目光重新变得坚毅,“听闻吴王僚锐意进取,或可借兵。”
我知道他日后会做到的。不止借兵,他会助阖闾夺位,会筑城练兵,会举荐孙武,会带着吴国铁骑踏破郢都。可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流亡之人,连这一条江都渡不过去。
我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透露只言片语,但万一呢?万一上天派下我是来拯救这个肱骨之臣,万一我并不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粟米,万一这个结局我能改写呢?可世事没有万一,拆东墙补西墙,顾此失彼,我不能让已然发生的事情变成未知,我尊重命运。
“老先生?”
“尔为何事要趟浑水,虽说人世疾苦,但尔青年才俊,定有一番活路,世事长,人世短,莫要寻个短命法啊”,我重重呼出一口气,哀叹一声。
伍子胥将我望了又望,“先生苦心,子胥何曾不知。父死,兄戮,心非草木,岂能无感?此仇不报寝难安,还望先生为我指路。”
“罢了罢了”。我哼起个小调,晃晃悠悠领路,伍子胥伸手想搀扶一把,我淡谈挥了挥手,边唱边走:“故国故国多不见,今步青云报雪恨,报雪恨。
此生君思偿不尽,愿作高楼眼,照尽一江明~……”
曲儿走了调我也不在意,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做了,顺天意,承因果,命该不该绝,非在我。
“老先生故国何处?可是有情未了?”
“非情未了,念到一故人罢了,作个归期天定许!”
伍子胥缄默不语,我们默契地一前,一后。一佝偻蹒跚,一步履挺拔,我知道他正在走向他的命运。
江上清风明月,散不尽秋凉人怨,鸿雁声声。我乘着秋风,引他至渡口,渔父正摇橹。
“公子可是要坐船?”
“是了是了”。伍子胥点了点头,“敢问船家多少银钱愿渡我?”
我笑了笑,“渡你?子胥,他渡不了你”
伍子胥扭头看我,“老先生何意?船家为何渡不了我。”
渡人在己,渡江在船,彼时的伍子胥还太年轻了,不曾明了。
船家也摇摇头,“天渡有缘人,我见你与我有缘,载一程又何妨!”随即举酒一饮,摇船靠岸。
伍子胥忽又转身向我,随即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指点。敢问老先生,何故在此流连?恳请先生解我心中疑虑。”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何故在此?我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副皮囊,不属于这纷飞战火中的任何一寸土地。我睁开眼便是黄土漫天,闭上眼便是后世种种。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不知道自己的归途。
“等人。”我听见自己说。
“等何人?”
我沉默良久,看着远处江面上几点黑点,像是飞鸟,又像是孤舟。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伍子胥没有追问。他大约是见惯了乱世中种种不可言说的悲苦,只当我是同他一样的流离之人,各有各的心事。
他又施了一礼,转身欲走。
“子胥。”我忽然开口唤住他。
他回头,有些讶异。父死兄戳。血海深仇,这声呼唤,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我想告诉他阖闾城下会有一场惊天之战,想告诉他兵圣孙武会与他并肩而立。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日后……”我斟酌着字句,“若有一日,你位极人臣,手握权柄,莫忘了今日渡江时的心情。”
他愣住了。
江风忽然停了。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连远处流民的哭号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开去。
伍子胥望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将那支竹箫往怀里收了收,郑重其事地朝我长揖及地。
“老先生保重。”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直如一支标枪,劈开弥漫的尘雾,朝船上走去。又忽然顿住,回头望了我一眼。
隔着数十步黄尘,我看见他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风再起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漫天尘烟中。我倚回那棵桑榆树下,世事纷纷,茫茫红尘,这个时代,这些人的命数,理不清,剪不断,我又何必,徒生忧思…
我抬头望天。天不语。
我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恩怨都成了史书上枯索的文字,当伍子胥悬剑自刎的那一刻,他或许会想起今日渡口。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这副衰老的躯体承载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桑榆叶子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肩头、膝上,我感受到了命运,生命在命运里流逝,静待死亡。
我数了数,今日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日。
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只是隐隐觉得,这场相遇并非偶然。命运将我掷入这滔天浊浪之中,大约是要我亲眼看着,这些人的生与死、恩与仇、执念与放下,然后在某个无从预料的时刻——轻轻推上一把。
江风又起,吹得我白发凌乱。
江上,一个披发狂徒登上了渔父的扁舟,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飘飘摇摇朝对岸驶去。
而他全然不知,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平坦的一条江,无风无浪,清波荡漾。
小船摇啊摇,摇到老者渐渐消失,缩为江岸一芥子。
小船靠岸,伍子胥连忙跳下感谢,“船家此番之恩,伍某没齿难忘,待他年日我功成,定当酬…”
船家摆摆手打断了他,又畅饮一口酒,才慢慢道:“我不求富贵予我享,但愿他日,你也能渡个有缘人,哈哈哈。”言罢,乘上小船归去,隐匿于江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