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儿走了调我也不在意,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做了,顺天意,承因果,命该不该绝,非在我。
“老先生故国何处?可是有情未了?”
“非情未了,念到一故人罢了,作个归期天定许!”
伍子胥缄默不语,我们默契地一前,一后。一佝偻蹒跚,一步履挺拔,我知道他正在走向他的命运。
江上清风明月,散不尽秋凉人怨,鸿雁声声。我乘着秋风,引他至渡口,渔父正摇橹。
“公子可是要坐船?”
“是了是了”。伍子胥点了点头,“敢问船家多少银钱愿渡我?”
我笑了笑,“渡你?子胥,他渡不了你”
伍子胥扭头看我,“老先生何意?船家为何渡不了我。”
渡人在己,渡江在船,彼时的伍子胥还太年轻了,不曾明了。
船家也摇摇头,“天渡有缘人,我见你与我有缘,载一程又何妨!”随即举酒一饮,摇船靠岸。
伍子胥忽又转身向我,随即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指点。敢问老先生,何故在此流连?恳请先生解我心中疑虑。”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何故在此?我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副皮囊,不属于这纷飞战火中的任何一寸土地。我睁开眼便是黄土漫天,闭上眼便是后世种种。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不知道自己的归途。
“等人。”我听见自己说。
“等何人?”
我沉默良久,看着远处江面上几点黑点,像是飞鸟,又像是孤舟。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伍子胥没有追问。他大约是见惯了乱世中种种不可言说的悲苦,只当我是同他一样的流离之人,各有各的心事。
他又施了一礼,转身欲走。
“子胥。”我忽然开口唤住他。
他回头,有些讶异。父死兄戳。血海深仇,这声呼唤,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我想告诉他阖闾城下会有一场惊天之战,想告诉他兵圣孙武会与他并肩而立。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日后……”我斟酌着字句,“若有一日,你位极人臣,手握权柄,莫忘了今日渡江时的心情。”
他愣住了。
江风忽然停了。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连远处流民的哭号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开去。
伍子胥望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将那支竹箫往怀里收了收,郑重其事地朝我长揖及地。
“老先生保重。”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直如一支标枪,劈开弥漫的尘雾,朝船上走去。又忽然顿住,回头望了我一眼。
隔着数十步黄尘,我看见他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风再起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漫天尘烟中。我倚回那棵桑榆树下,世事纷纷,茫茫红尘,这个时代,这些人的命数,理不清,剪不断,我又何必,徒生忧思…
我抬头望天。天不语。
我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恩怨都成了史书上枯索的文字,当伍子胥悬剑自刎的那一刻,他或许会想起今日渡口。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这副衰老的躯体承载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桑榆叶子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肩头、膝上,我感受到了命运,生命在命运里流逝,静待死亡。
我数了数,今日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日。
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只是隐隐觉得,这场相遇并非偶然。命运将我掷入这滔天浊浪之中,大约是要我亲眼看着,这些人的生与死、恩与仇、执念与放下,然后在某个无从预料的时刻——轻轻推上一把。
江风又起,吹得我白发凌乱。
江上,一个披发狂徒登上了渔父的扁舟,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飘飘摇摇朝对岸驶去。
而他全然不知,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平坦的一条江,无风无浪,清波荡漾。
小船摇啊摇,摇到老者渐渐消失,缩为江岸一芥子。
小船靠岸,伍子胥连忙跳下感谢,“船家此番之恩,伍某没齿难忘,待他年日我功成,定当酬…”
船家摆摆手打断了他,又畅饮一口酒,才慢慢道:“我不求富贵予我享,但愿他日,你也能渡个有缘人,哈哈哈。”言罢,乘上小船归去,隐匿于江雾中。5
这宿命感真的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