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泠渊仙魂坠入凡尘的刹那已有一千年,九重天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冥界终年不见天日,沉沉黑雾裹着刺骨阴寒,黄泉冥川滔滔翻涌、浊浪不息。往生渡横亘阴阳两界,岸边遍野血色彼岸,赤艳铺地,无边无绝。亿万亡魂步履踉跄、默然列队,顺着渡口长道,一步步奔赴轮回台,入尘世、弃前尘。
整片冥界殿宇皆由玄黑冥石垒砌铸就,殿檐高耸刺破沉沉黑雾,一座座冥殿悬着幽幽青火,森然威压覆满万域冥土。唯独冥界最深处的阎主正殿,笼着一层剔透淡金结界,稳稳隔绝九天凡尘所有窥探眼目,森严不可妄触。
此刻,往生渡前立着一道清峻魂魄,周身萦绕一缕淡薄的帝王龙气,澄澈温厚,与周遭浑浊阴煞格格不入——正是元宏。
他身死已有数年,魂魄迟迟滞留冥界,始终不愿踏入轮回。一生力推汉化、迁都洛阳、调和胡汉纷争,耗尽毕生心血稳固飘摇大魏江山。他生前便洞悉隐秘:太武帝拓跋焘曾以自身神魂、气运、寿数一切献祭天道,只为换取一尊仙尊入世辅魏、延绵国祚。
故而他临终执念不散,心心念念皆是风雨飘摇的大魏山河,以及那名已然落凡降生的泠渊仙尊。
元宏滞留冥界数年,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一件:面见冥界之主阎述川,借阎主执掌生死簿、统摄万魂轮回的无上权柄,窥探那名入世仙尊的转世命格、凡尘轨迹,查清其降生故里、命中劫难。他不求改命、不求逆天,只求暗中知晓前路,必要时护持一二,免其幼年夭折、中道殒落,断了大魏最后一线生机。
他敛尽毕生帝王威仪,一身魂魄清宁素淡,缓步踏过往生渡长阶。镇守渡口的冥将识得这魂魄,心生敬重,不敢拦阻,躬身引路,一路将他送至阎主正殿之外。
玄铁巨殿沉沉紧闭,整座正殿死寂无声,寻常阴差尽数退离,殿外空旷寒凉,无半分声响。
引路冥将垂首躬身,声线微颤,满是敬畏:“元宏,尊上方才传下法旨,今日闭关拒见一切外客,还请你改日再来。”
元宏眉峰微蹙,指尖萦绕的淡淡龙纹微微亮起。他身居帝位数十载,深谙三界规矩。阎述川执掌冥界亿万载,公允守律、从无偏私,素来不会无故闭门拒客。今日刻意避而不见,其中定然藏着隐情。
“我非私相叨扰,今日求见阎主,事关大魏国运、天道旧契,牵连仙凡棋局,绝非一己私事。”元宏声线沉稳清正,一缕温厚龙气轻拂厚重殿门,欲引殿内之人回应。
可殿内依旧死寂沉沉,毫无半分回应。一层凝厚至极的阴阳阴障横隔殿门之内,将他所有声息尽数挡回,分毫难入。
冥将面露难色,低声规劝:“元宏,尊上已布下九重结界封锁整座主殿,纵是帝王龙气,亦无法渗透分毫。其他人更不敢擅叩殿门、冲撞尊上。”
元宏默然不语,并未转身离去,静静立在殿前冰冷长阶之上,目光落于紧闭的玄铁殿门深处。
他心知,阎述川定然在殿内,只是执意不愿相见。
正殿最深处,王座之上斜倚着一道绝尘墨色身影。
阎述川一身暗纹锦袍,墨发未束,青丝随意垂落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一枚勾连阴阳、执掌轮回的玄黑骨玉。周身翻涌着寂灭苍茫的冥界气韵,清冷疏离,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拆解的复杂沉郁。
身侧侍立的冥吏捧着命册静立,望着殿外迟迟不肯离去的魂魄,终究小心开口:“尊上,元宏久立殿前不肯离去,执意求见。他所求不过窥探泠渊仙尊转世命格,并未妄图篡改天道、扰动轮回,于冥界法度并无触犯,您为何执意结界回避、不肯相见?”
阎述川指尖把玩骨玉的动作骤然停驻,幽冷低沉的声线缓缓漫开,回荡在空寂大殿:“你可知其中因果后患?”
他起身缓步踱步至结界屏障之前,透过漫天沉黑雾霭,遥遥望向殿外伫立的元宏,语气沉缓肃穆:“祖师亲定红尘试炼,泠渊自堕凡尘历劫,最忌外物、外力、外人干预。”
“元宏身负帝王龙气,气运厚重、执念深重。今日若让他窥见泠渊凡身命格轨迹,知晓其幼年灾厄、少年磨砺、朝堂风波、半生劫数,以他护国护道之心,必会不惜耗损自身残存魂元气运,暗中布局、提前铺路、遮蔽灾劫。”
“这般看似慈悲护持,实则大乱天道试炼。泠渊入世,本就是要亲身尝尽人间疾苦、乱世颠沛、七情八苦,方能破除仙心桎梏、圆满道心、证得大道。”
“若前路苦难尽数被旁人抹平,风雨皆被遮挡,他无从感知众生悲苦、乱世疮痍,悲悯之心无从滋生,道心残缺、历练虚空,万载仙途自此尽毁。当年拓跋焘换来的契约亦会彻底失效,最终大魏倾覆、泠渊魂陨,双向覆灭,无可逆转。”
冥吏幡然醒悟,心中彻明,却又生出疑惑:“既如此,尊上只需直言禁令、道明因果便可,为何刻意闭门不见、婉拒不谈?”
阎述川垂眸凝视指尖骨玉流转的轮回纹路,眸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沉寂:“元宏执念早已刻入魂髓。他通晓利弊,却终究放不下大魏山河、放不下天下苍生、放不下那唯一的渡世仙尊。”
“我若当面直言回绝,他执念难消,必会死守殿前,甚至不惜耗尽残魂气力、强闯主殿、私阅命簿。我闭门不见,断了他所有倾诉、哀求、求证的念头,时日迁延,他无计可施、执念渐冷,方能甘心放下,安然入轮回。”
话音未落,殿外再度传来清浅沉稳的叩壁之声,元宏的声音穿透层层雾霭,带着一丝的无奈与恳切,缓缓传来:“阎主,我知您听得见。我不求逆天改命、不求扰动试炼,只求知晓那孩子降生之地。此后我绝不干预其道途、不遮挡其苦难、不插手其历练,余生只遥遥观望,绝不违逆天道,可否通融半分?”
阎述川听闻,面色无波,置若罔闻。
他抬手轻挥,漫天黑雾翻涌汇聚,再度加厚一重结界屏障,彻底隔绝殿外所有声响动静。转身重回王座,阖眸静坐,心意已决——此生此局,绝不相见,绝不松口。
殿外,元宏清晰感知到周身结界威压骤然倍增、沉凝刺骨,心底已然彻底明了。
阎述川避而不见、层层封界,已是态度决绝,毫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静静伫立在冰冷石阶之上,望着紧闭森严的阎主殿门,良久,缓缓吐出一声悠长轻叹。周身温厚帝王龙气悄然黯淡几分,眉眼间盛满无尽无力与怅然。
他心知肚明,阎述川执掌冥界亿万载,一言一行皆循天道律法、守三界秩序。此番刻意回避、强硬阻隔,已然是最明确的告知——窥探命格便是干预试炼,半分皆不可,无任何情面、无任何通融。
纵使他满心牵挂大魏国运、牵挂入世仙尊,亦不敢一意孤行、违逆天道,亲手毁掉这唯一能救大魏、能圆满泠渊道心的红尘试炼。
往生渡下黄泉滔滔,亡魂呜咽幽幽不绝,岸边血色彼岸开得惨烈凄艳,红遍阴阳渡口。
元宏静立良久,终究缓缓收回凝望殿宇的目光。
万般牵挂、千般执念,尽数压入魂底深藏。
离去之前,他抬手凝起一缕至纯至善的帝王心念,轻柔一缕魂光,遥遥飘向人间洛阳故土方向。
无声祈愿落于三界:愿入世稚子历尽乱世烽烟而本心不改,历经人间磨难而道心不灭,终能扶大厦之将倾、稳大魏之颓势,不负太武帝舍身献祭之天道旧约,不负乱世流离的万千黎民。
祈愿既毕,他转身迈步,一步步缓步走向轮回渡口。清峻魂魄渐渐消融在漫天阴雾之间,搁置毕生执念,静待凡尘世事起落流转、仙劫漫漫行途。
殿内,阎述川缓缓睁开深邃眼眸,透过重重结界雾霭,望着那一缕飘向人间凡尘的纯粹帝王善念,长久沉默。
他抬手微动,终究没有出手打散这缕无伤大局的祈愿念想。
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只余下他低沉清淡的自语,随风消散:“红尘棋局,落子既定。九天、人间、冥界,三界皆规,无人可私行插手、擅自偏袒。泠渊,你这一场渡世证道红尘大劫,自始至终,只能孤身前行。”
片刻后,殿外冥将见魂魄彻底离去、奔赴轮回,方才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尊上,元宏已经离开了。”
阎述川微微颔首,抬手撤去重重阻隔殿门的黑雾结界。殿内幽青鬼火再度明亮摇曳,他伸手抚开案上厚重古朴的生死簿。
泛黄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至人间洛阳萧家一页。
一行鎏金淡金命格文字静静浮于纸面,字字镌刻着凡尘数十年的朝堂动荡、边关烽火、骨肉别离、人世疾苦,尽数是泠渊凡身必经的红尘磨难、证道之劫。
阎述川指尖轻轻点在鎏金命格之上,眸底幽深晦暗,藏尽三界浮沉:
“九天落子,冥界守规,人间渡劫。这一盘横跨三界的红尘大棋,才刚刚落子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