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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庙堂折雁书(1

太极殿万钧钟声沉沉坠地,扫过层层宫阙琉璃,为今早一场暗流汹涌的早朝落了终章。昨夜叶府寿宴惊变,死士当堂行刺,勋贵满堂、京畿震动,本是足以彻查朝野、撼动勋贵根基的惊天大案。

可帘后临朝的胡太后,执掌魏权数载,深谙驭朝之道——宁压一案,不乱一朝。

她眼底深谙利弊,当庭一锤定音,强行抹平所有蛛丝马迹。将蓄意刺杀定为癫狂伶人即兴作乱,无主谋、无同党、无朝野牵连,凶徒当场伏诛,祸根已除。

此案,封卷、停查、禁议。

一纸轻飘飘的后宫懿旨,硬生生压住满城汹汹议论,掩去暗处盘根错节的杀局暗流。

御座之上,元栩静坐垂旒之下。

年岁尚轻,眉目清浅,却早已看透朝堂粉饰太平的虚伪。他心知此案处处存疑,却受制于胡太后滔天权柄,无力辩驳,只能缄默旁观,任由一桩血案潦草落幕。

满殿文武皆心知肚明,却尽数垂首装愚,无人敢触太后维稳逆鳞。

朝局风波,就此强行压平。

散朝,百官鱼贯出宫,霜寒浸透青石御道,满朝细碎私语随风湮灭,无人敢再提叶府刺杀半字。

顾越庭步出宫门,朝服沾着深宫冷雾。

乍闻昨夜遇刺重伤者,正是他的长子顾言玉,他面上神色未乱,心底却倏然沉下一重寒石。当即弃了归府仪仗,调转车马,奔赴叶府。

叶府寝院幽寂,药香浸骨,压尽冬日凛冽。

顾越庭立于病榻前,眉目凝忧,神色焦灼真切,一举一动皆是世人眼中舐犊情深的勋贵慈父。可那双深邃眼底,层层叠叠盘踞的从无半分父子暖意,只有经年不熄的旧恨、权谋者惯有的冷静筹谋与隐秘惶虑。

床榻上昏睡的顾言玉并非他血脉骨肉。昔日老王爷萧霆琛与顾越庭之父顾衡玉本是至交,两代相交,情谊厚重。奈何萧霆琛麾下副将贺明远酗酒误事,延误军情,致使顾父孤军陷阵,迟迟等不到援军,最终血染疆场,埋骨塞外。顾越庭痛失严父,一腔悲恨尽数归在萧霆琛身上。恰逢彼时他的长子尚在襁褓,未及满月便不幸夭折。丧子之痛叠加杀父旧怨,一念偏执,他命人偷偷潜入漠北王府,悄悄将还未满月的婴孩抱回侯府,隐去全部身世,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嫡长子,顶替那早夭孩儿的身份。这桩埋藏多年的秘事如同一根尖刺,日日扎在他心头,牵扯着无尽不安与筹谋。

顾言玉年少骁锐,十三岁戍边浴血,战功赫赫,是京洛同辈子弟中最耀眼、最干净、最无可指摘的一柄利刃。十余年来,他仗着这枚无人知晓身世的棋子,稳稳立足朝堂、周旋勋贵、步步攀升。

可如今,利刃蒙伤,棋局骤乱。

“李大夫,青珩究竟怎样了?”

顾越庭语声沉凝,忧色入鬓,完美掩去所有城府算计。

李大夫躬身拱手,轻叹回禀,字句审慎:“侯爷不必忧心。大公子伤及内里,气血瘀堵、经脉滞涩,积有深重内伤,所幸未损心肺根本,无性命垂危。静心服药静养旬日,气血归流,便可徐徐康复。”

闻言,顾越庭眉宇间的焦灼骤然松缓,一抹真切释然的温笑漾开,得体温润,毫无破绽:“万幸如此。劳大夫尽心诊治。”

外人见之,只觉他爱子心切。

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松快不是心疼子息,是庆幸——他最完美的棋,没碎。

待医者躬身退离,殿门轻阖,隔绝所有外人耳目。

一室死寂,唯余药香沉沉。

顾越庭缓步落座床沿,褪去所有温良假面。

眸色沉如寒潭,牢牢锁着榻上少年。往日锋芒桀骜、意气凌云的少年郎,此刻苍白卧榻,鬓边薄汗泠泠,长睫敛尽所有锐气,被伤病磨得孱弱安静。

可即便如此,那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傲骨桀骜、宁折不弯的韧劲,依旧蛰伏不散。

他心绪百转千折,杂糅旧恨、贪筹与惶虑。

恼这场刺杀打乱他十数年步步为营的朝堂布局,忧顾言玉伤势迁延误了他后续筹谋,却又私幸他安然无虞,尚可继续做自己行走朝野、遮蔽风雨、铺路登高的绝佳棋子。

无温情,无怜爱,通篇皆是利弊权衡。

“青珩……”

他低声呢喃,嗓音冷寂,寡淡无情。

被褥间,一缕虚弱沙哑的声线浅浅挣脱而出:“阿耶……”

顾越庭神色瞬息轮转,沉冷尽数掩藏,俯身之际,眉眼重覆温柔忧色,恰到好处:“言玉你醒了?可是身上剧痛难挨?何处不适,尽管告知阿耶。”

顾言玉艰难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睫,眉峰微蹙。满身绵延的内伤钝痛缠筋蚀骨,可于常年浴血沙场的他而言,不过是扰人静养的琐碎烦扰。

他素来傲骨铮铮,纵重伤缠身,亦无半分卑微示弱。唇色泛白,气息浅淡,风骨却依旧凛然肆意:“无妨,些许小伤,阿耶不必挂怀。”

“傻孩子。”

顾越庭抬手,指腹轻拂过他乌黑柔软的发顶,动作温存宠溺,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他半生擅长伪装温情,最懂如何以最柔和的姿态,牢牢桎梏人心、拿捏棋局。

室内氛围压抑虚伪,令人闷窒。

顾言玉不愿沉溺其中,勉强敛去身痛,转开话头轻声问:“二弟何时归府?”

顾子言,顾越庭次子,他生性温文尔雅,年少便辞府远游,漂泊山河,常年不踏京洛。此人近乎隐匿于侯府之外,朝野知之者寥寥,顾越庭更是素来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一语落地,顾越庭神色瞬然冷淡,温润尽数褪去,语调疏离寡凉,带着上位者的压制:“子言的事,你不必多问。安心养伤即可。”

淡淡一句,封死所有探寻。

顾言玉眸底掠过一丝浅惑,却不欲深究侯府隐秘,默然阖眸调息,再不多言。

暮色垂落,夜覆侯府。

武安侯府沉入沉沉静谧,唯后院墨兰苑烛火摇曳,暖光缱绻,混着袅袅檀香,织出一片暧昧沉郁、蚀人心智的温柔罗网。

顾越庭归府之后,径直入了墨兰苑。

朝堂重臣的清正端方、道貌岸然尽数剥离,眼底翻涌的,是压抑多年、毫不遮掩的贪婪私欲。

沈南意一袭素白里衣,襟领微敞,清隽锁骨若隐若现。烛火流光淌过他莹白细腻的肌理,温润似玉,月色不及,雪光难比。他身姿纤秾合度,腰肢纤细如束,脚踝系着一串细碎银铃,微动便清音泠泠,声声挠人心尖,勾人欲念。

他执白玉酒盏,纤指托底,朱唇轻抿佳酿,眼波媚如秋水,斜睨身侧之人,声线柔婉娇慵,带着拿捏精准的风情:“侯爷今日怎归得这般早?”

顾越庭目光沉沉锁他,如饿狼窥猎,呼吸微促,嗓音低哑含欲:“言玉伤重卧病叶府,我心绪难安,无心应酬,便早早回府,来看看你。”

说罢便抬步逼近,欲近身温存。

沈南意身姿轻盈侧避,一根如玉纤指轻轻抵在他唇瓣,嫣然巧笑,媚态横生:“侯爷向来性急。”

皓腕露于烛下,肌理莹润,晃得人目光难移。

顾越庭被阻身前,躁动更盛,强压心底翻涌的欲念,故作温沉试探:“你我多年未曾圆房,屈你为妾,困你深院,你心中可有怨怼?”

这话虚伪至极。

当年沈南意流落市井,容色惊绝、才情卓然,被顾越庭强掠回府,纳为贵妾、圈禁深宅。数年来,他屡屡觊觎垂涎,皆被沈南意不动声色巧妙化解。

沈南意心底冷嗤滔天,面上却半点不露。

瞬时眼尾泛红,眸光含雾,楚楚可怜,声线哽咽轻柔:“侯爷于我有落魄收留之恩,赐我锦衣安身,南意感恩尚深,何敢有怨?只恨我资质庸碌,不能为侯爷分忧。”

一番温顺言辞,彻底卸去顾越庭所有防备。

他心头一软,即刻伸手将人紧拥入怀,温言安抚,掌心却早已失了分寸,在细腻衣料下肆意贪婪游走。

呼吸灼热急促,顾越庭哑声迫言:“南意,今夜,我们便圆房。”

数年垂涎,终是按捺不住。

沈南意心头凛寒,杀机暗敛,面上依旧柔婉温顺,轻轻推开他,浅笑软语:“良辰当伴美酒,侯爷,我们先对饮几杯助兴,如何?”

顾越庭心神躁动,欣然应下,举杯即饮,毫无防备。

烈酒穿喉,燥热席卷四肢百骸。不过数杯,他便面颊酡红、眼神迷离、心智昏沉,心底欲念如洪水决堤,彻底失了自持之力。

沈南意静看他失态沉沦,眼底温情寸寸冰封,只剩嘲弄冷冽。

朝堂称颂的清正名臣,背地里不过是个贪色纵欲、道貌岸然的龌龊之徒。

既然他急切求欢,那自己,便赠他一场终生难忘的“恩情”。

唇角勾起一抹冷媚交织的弧度,沈南意低声唤来近身侍女朝颜。

朝颜本是秦月华身边丫鬟,心性贪慕荣华,隐忍蛰伏多年,日日盼着攀附权贵、一跃枝头。今夜天降机缘,她强压心底滔天狂喜,恭谨俯首,屏息听令。

“侯爷醉深迷乱,心智不清。”沈南意声线极轻,字字缜密,“你扶他去西侧僻静客房安歇,今夜好生伺候。事毕即刻抽身,严守口风,不得声张分毫,不可惊扰府中任何人。”

朝颜连连俯首,恭谨应命:“奴婢谨记夫郎吩咐。”

她小心翼翼搀扶起浑身燥热、意识混沌的顾越庭,步履轻悄,悄然去往西侧客房。

房内暖香氤氲,沉郁暧昧,最是醉人迷情。

“侯爷?”朝颜轻声试探,眉眼含情。

昏沉之间,顾越庭早已辨不清人影,满心只剩燥热贪欲,反手便将人狠狠拽入怀中,狂乱缱绻。

朝颜一怔,随即闭上眼眸,热切迎合。

一夜荒唐,沉密无声,掩于侯府夜色。

……

翌日,天光破曙,晨晓穿窗。

顾越庭于沉沉昏痛中睁眼,头颅突突炸裂,浑身酸软脱力,筋骨酸痛如碾。昨夜记忆支离破碎,唯独残留与沈南意对饮的零星残影,余下万般空白混沌。

他浑然不知自己已然落入温柔圈套,犯下无可挽回的荒唐。

门外侍女垂首轻报,声线恭谨怯懦:“侯爷,宫中传旨,太后与陛下急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一语落,顾越庭心神骤凛,睡意尽数消散。

他火速起身理衣束冠,敛尽所有私人失态,重归朝堂重臣的沉稳端方,策马疾驰入宫。

显阳殿庄严肃穆,暖香沉宁,皇权威压覆满四野。

元栩端坐御座,清稚眉目间藏着远超年岁的审慎。帘后胡太后凤坐垂帘,雍容深沉,数载掌朝,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雷霆城府。

顾越庭跪地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声线沉稳无波:“臣顾越庭,参见陛下、太后。吾皇万岁,太后圣安。”

“平身。”

胡太后声线温缓,却字字带着权柄重压。

顾越庭依言起身,垂首恭立,静待圣谕。

胡太后眸光淡淡落于他身,徐徐开口,重提昨日旧案:“前日叶府刺杀一案,既然定论封存。风波已息,往后朝野不得再议、不得再查,以免搅动勋贵人心,乱我京畿安稳。”

顾越庭躬身应道:“太后圣明,维稳朝纲,乃社稷之福。”

御座上,元栩默然颔首,未发一言,默许裁决。

胡太后话锋倏转,神色添了几分沉肃,切入正事:“今日召你,为东豫州汝南郡水患一事。”

入冬以来,汝南连月阴雨,淮水支流泛滥,河堤崩决数处,良田倾覆、村舍冲毁,数万流民无家可归,饥寒流离。地方郡守频频上奏,文书含糊其辞,账册错乱不清,灾情真假难辨,贪腐疑点重重,积弊日久。

“汝南水土复杂,地方士族盘根,官吏根深蒂固。”胡太后眸色沉凝,语声含威,“思虑再三,决定命你为钦差大臣,即刻赶赴汝南,全权督办赈灾、修缮河防、安抚流民、彻查地方吏治贪腐。”

“据实查勘,有弊必纠,有错必惩,所有实情,即刻密奏于本宫。”

顾越庭心头巨震,随即暗涌狂喜。

汝南之行,看似远任苦差,实则是他远离洛京刺杀余波、手握钦差实权、培植地方势力、拿捏吏治把柄的天赐良机。

他当即躬身叩拜,字字铿锵:“臣遵太后懿旨!定当秉公查勘、安抚黎民、肃清积弊、不辱皇命!”

“甚好。”胡太后淡淡颔首,“路途遥远,局势纷乱,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偏信,不可姑息。”

“臣谨记教诲!”

辞别宫阙,顾越庭策马离宫,眼底早已覆满深沉算计。

洛京风波暂掩,汝南贪腐暗流已生。一场裹挟皇权、地方贪弊、私人棋局的风波,自此拉开帷幕。

千里之外,汝南郡府。

衙内沉肃静谧,气氛凝滞如冰。

郡守何益光端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案边,面色青白交错,心底惶惧难掩。京中密报早已送达——朝廷钦差武安侯顾越庭,不日便至汝南,彻查水患、核验账册、纠查吏治。

身侧管家李易清垂首躬身,神色焦灼,低声急报:“大人,京中消息确凿!太后遣武安侯亲赴汝南查灾核弊,钦差将至,我等多年积弊,恐难遮掩!”

何益光强压心底惊惶,故作镇定,眼底却翻涌阴翳与慌乱,沉声厉喝:“慌什么!”

“即刻下去,规整所有府库账册、修补河堤痕迹、安抚流民口舌、封存所有疏漏!”

“只要无实证落手,区区一位钦差,未必能奈我何!”

话音强硬,却掩不住语调深处的颤抖惊惧。

寒风席卷汝南大地,淮水滔滔浊浪翻涌。

天灾为表,人祸为里。

一场藏在大水之下的贪腐黑幕,正待京城钦差,层层揭开。1

段评

节奏紧凑,越看越想看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