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消融,冬尽春来,又是一年江南暮春。
院中的茉莉抽出新的嫩芽,檐角的冰凌尽数化去,细雨绵绵,一如当年两人初遇的时节。
熬过湿冷冬日,沈知晚的身子安稳不少,春日里胃口渐开,气色一日胜过一日。入夏之后,她时常昏沉倦怠,闻见油气便隐隐作呕,请大夫诊脉那日,药箱放下,老大夫捻着胡须,眉眼含着笑意道,是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整座宅院都浸在莫大的欢喜之中。
言亦冬握着她的手,指节都微微发颤,喜悦铺满脸庞,又转瞬被重重的担忧覆盖。他太清楚沈知晚先天体弱,怀胎于她而言,是一桩耗损气血的险事。自那日起,他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周全都给到她。衙门当差之余,余下的时间尽数守在家中。寻来最好的稳婆,日日叮嘱膳食汤药,院中石阶但凡有一点凹凸,都叫人修整妥当,绝不肯叫她有半分磕碰。
从前婉拒外派升迁,只求守一方江南安稳,如今腹中孩儿到来,更叫他把妻儿安危看得重于一切。同僚见他事事谨慎,常常打趣他,总捕如今半颗心都拴在了内宅。言亦冬只笑,低头望向沈知晚的时候,眼底满是柔软。
沈知晚怀着身孕,虽时常嗜睡乏力,偶有气血不足的眩晕,可大抵还算平顺。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心中满是期许,盼着腹中孩儿平安降生,盼着一家三口,岁岁檐下相守。
夏去秋来,转眼凛冬又至,距离产期不过月余。
江南府突发急报,邻州出现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劫掠村镇,屠戮百姓,气焰猖獗,府衙下文书,点名调派能力出众的言亦冬前去协同剿匪。
接到官令那一夜,屋内烛火彻夜长明。
言亦冬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沈知晚,眉头紧锁。他本想以妻子临盆在即为由推辞,可匪祸肆虐,无数百姓流离受难,身为六扇门总捕,职责在身,无可推托。
沈知晚夜里醒来,看见他满面愁容,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她拉住他的衣袖,小腹沉甸甸坠着,声音带着不安:“一定要去吗?”
言亦冬俯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挤压到她的肚子,心口又沉又痛:“官府调令难违。我会速战速决,尽量不耽搁,赶在你生产之前,必定赶回来陪着你。”
他一遍又一遍叮嘱府中仆妇,稳婆日夜不得离开宅院,汤药膳食万万不可疏忽。临行前,他坐在榻边,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低声和未出世的孩子说话,眼底尽是不舍。
“知晚,等我回来。”离别之际,他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字字郑重,“千万保重自己,等我归来,看我们的孩儿出世。”
沈知晚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点头。她心里惶惶不安,却不愿叫他走得牵肠挂肚,只轻声应道:“我等你,你务必平安归来。”
言亦冬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散在街巷尽头。
余下的日子,沈知晚日日倚在窗边等候。冬日湿寒,她身子本就亏空,怀胎十月更是耗竭本源,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一听见院外有马蹄声响,便强撑着起身,却次次都是落空。
日子一天天逼近产期,风雪再度落满江南。
这一日,噩耗冲破风雪,传进了宅院。
剿匪的山林之中,匪寇设下埋伏,混战之间,一支冷箭猝然射出,直中言亦冬心口。他拼死带领弟兄击溃匪众,自己却重伤不治,没能撑到返程,永远留在了邻州的深山寒林里。
送信的捕快满身风雪,面色沉痛地将消息送入府中。
那一瞬,满屋的暖意仿佛瞬间被狂风卷散。
沈知晚正靠在榻上,手中还攥着半块给孩子预备的小绣帕,听见那一句“言总捕不幸殉职”,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霎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闪过雨巷初遇,荷塘泛舟,中秋的誓言,大婚的红烛,寒岁雪夜他替她焐热手脚的模样。那些温热鲜活的过往,顷刻全部碎作泡影。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腹中也跟着骤然绞痛起来。
“唔……”她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里衣,身下已然见红。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稳婆慌忙赶来,手忙脚乱将她扶上产床。
丧夫的巨大哀恸狠狠击溃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心神大乱,气血溃散,难产骤然降临。
产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沈知晚躺在床榻之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腹痛一阵阵翻涌,可她气力早已耗竭。脑海反反复复都是言亦冬离去时的模样,那句“等我回来”犹在耳畔,可心上人再也不会踏过这方宅院的檐下。
疼痛与绝望交织,泪水混着冷汗不断滑落。她拼尽残存的力气,心里一面盼着腹中孩儿能够活下来,一面又被永失所爱的悲苦啃噬心神。
屋外风雪呼啸,一如他们共度的那个寒夜。只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会踏雪归来,将她冰凉的手揣进掌心,护她岁岁安暖。
几番煎熬挣扎,微弱的婴啼终于划破屋中的死寂,一个小小的女婴降生,可沈知晚的生机,也随着这一声啼哭彻底耗尽。
她气息微弱,眼神涣散,颤巍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啼哭的孩子,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凄然的笑意。
“亦冬……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那一双总是温顺含光的眼眸,缓缓合上。
漫天风雪依旧落满江南的街巷。
小院的檐下,炭火还在燃着,可再也没有相守的两个人。旧年的温情暖意,尽数埋进凛冬风雪之中。
后来,小小的女婴被沈家接回抚养长大。宅院之中,茉莉依旧年年开花,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雨巷之中,一见倾心的少年捕快,也等不到那个守着檐下灯火,静静等候归人的温婉女子。
一场惊鸿相逢,万般缱绻相守,终落得,人去楼空,生死两隔。1
磕到了,这对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