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一月,红绸尚未尽数撤去,宅院里还残留着大婚时的喜气。
言亦冬身为六扇门总捕,白日大半时光依旧要去衙门当差。卯时便要起身,天色蒙蒙泛青,街巷里只有早点铺子飘出淡淡蒸汽。从前他孤身一人,起床披上官服便径直出门,早饭随便在街边买两个包子便可对付。如今家中有了妻,一切便全然不一样。
屋内烛火微光,沈知晚睡得浅,每每他一动,便会悠悠转醒。
“又要去当差了?”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披一件薄袄坐起身,鬓发散落在肩头。
“还早,你再多睡会儿。”言亦冬回身,伸手替她拢好衣襟,指尖抚过她尚带着睡意的脸颊,“不必为我早起。”
沈知晚却不肯再躺,踩着软鞋走到外间厨下。她自幼养在深闺,从前极少下厨,烧火控火、掂锅掌勺一概生疏。嫁给言亦冬之后,却一心想学着做几样合他胃口的吃食。
灶台柴火噼啪作响,烟气微微升腾。她守在灶前熬粥,偶尔被烟火呛得轻轻咳嗽几声。
言亦冬穿戴完毕过来时,正看见她站在灶台边,袖口挽起,白皙手腕沾了一点灶灰,正低头搅动砂锅里的粳米粥。砂锅里缓缓漫出清甜米香。
“怎么真起来煮粥。”他快步走上前,把她轻轻拉离灶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勺,“灶台烟火重,熏得你咳喘可怎么好,府里有厨娘,何苦自己来遭这份罪。”
“厨娘做的是众人吃的。”沈知晚浅浅笑,“我想亲手给你做一碗热粥,你去衙门当差,空腹出门,我心里不安。”
言亦冬心头一软。他少年孤苦,父母早逝,一路摸爬滚打在六扇门,早已经习惯了冷暖自渡。从未有人这般,将他晨起的一碗热饭放在心上。
他一手执勺慢慢搅动粥锅,另一手把她揽到身侧,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避开灶口滚烫的热气。
“往后想做,便等我休沐,我陪你一同来。不许独自守着灶台。”
一碗温热的粳米粥,配几碟小菜,便是言亦冬的早饭。他坐在廊下石桌前慢慢吃完,沈知晚站在一旁看着,递上擦手的帕子,又把绣好的冬竹香囊替他系在腰间。香囊里安神草药淡淡的气息萦绕开来。
白日家中安静。沈知晚打理院落花草,翻阅书卷,偶尔绣些物件打发辰光。只是人活一世,避不开俗世往来。
成亲之后,亲友拜访、同僚家眷应酬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她只守着沈家一方小院,不必周旋人情世故。如今做了言家主母,便要学着接待女眷,应答寒暄。
有些官太太言语委婉,话里话外打探她的家世,惋惜言亦冬这般前途大好的总捕,却娶了个体弱的夫人,暗地里闲话她身子单薄,不知何时才能开枝散叶。
那些闲言碎语不会当面直白讲出,却总借着玩笑的缝隙钻入耳畔。沈知晚性子敏感,听得多了,夜里便难免辗转难安。
这一日,六扇门几位同僚携家眷上门做客。满堂笑语,女眷围坐闲谈,有人半开玩笑提起子嗣一事。
“言总捕少年有为,如今成家,就盼着府上早日传来好消息。沈姑娘也要多顾着身子才是。”
沈知晚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维持得体笑意,心口却闷闷发堵。送走一众客人之后,她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茉莉残枝,默然不语。
言亦冬送客回来,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低落。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方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沈知晚垂着眼睫,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旁人只是随口一说,可……我身子这般,我也怕。怕我拖累你。”
言亦冬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目光郑重。
“我娶你,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我想要你这个人。”他低声道,“有无子嗣,皆是天命。我只求你岁岁平安,少些病痛,便胜过一切。旁人闲话,听听就罢,不必拿来为难自己。”
他把她揽进怀里,晚风扫过庭院,卷起地上零落花瓣。
“往后再有谁讲这些让你难受的话,不必勉强陪笑,只管推说身子不适回内院。一切有我。”
沈知晚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心跳,心底那点沉甸甸的郁结,才慢慢散开。
人间夫妻,从不止花前月下。还有厨下烟火,人情往来,旁人的口舌,心底的忐忑。爱意不是只有风月,更是在一地琐碎之中,一次次替对方挡下世间伤人的言语。
夜色降临,言亦冬处理完案头堆积的公文回到屋内。桌上温着一盏她备好的清茶,屋内灯火柔和。俗世磨人,可只要檐下有这一盏灯,万般纷扰,便有归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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