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天底下的事,有时候就是那么寸。一个场务搬着两箱道具从身后冲过来,喊了声“借过”,他来不及躲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踉跄,一肩膀顺势撞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安乾镐被撞进编剧室,身子狼狈,手却很快地扶了一下门框,稳得不像个被推进来的人。
他慌忙抬头,正要开口道歉。
话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屋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很暖。一张旧木桌前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字。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来,和他对上了目光。
是个女人。
穿着素蓝色布衫,头发挽得很低,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很厚,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可那张脸,那线条,那藏在灰扑扑外表下的白净底色,像一枚被丢在旧皮箱里的玉。
她看着他,神色没有一丝慌乱,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打量过来,目光扫过他的虎口、鞋跟,最后停在他胸口的玳瑁胸针上。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又像在掂量什么。
安乾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了。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我……
他语无伦次地摆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我是新来的演员,我叫安乾镐,我不是故意……
苏妄凝把手里的笔慢慢搁下。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那副厚镜片,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尾被捞上岸的鱼。
虎口有薄茧,鞋跟外侧磨得均匀,是练过的。南洋来的安家小少爷,不该有这样的手。
出去。

她说。
声音极轻极平,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安乾镐被这声音一激,反而清醒了。他站直了身子,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大狗。可他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腰弯下去,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礼。

打扰了,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等。

安乾镐脚步一顿,心猛地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他不敢回头,只听见纸页悉索,像她在翻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安乾镐。
他答得飞快。
哪个乾?哪个镐?


乾坤的乾,镐京的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我阿爸取的,说男儿要有乾坤之志,也要记得根在镐京。
身后沉默了片刻。
名字不错。

苏妄凝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知是对谁的笑意,
出去,把门带上。

安乾镐这回真的走了,手脚并用地退出去,小心翼翼把门带上,像在给皇帝的寝宫关门。他靠在外面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又凶又乱,耳朵上的红一点没褪。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门框上有个小小的木牌,写着三个字:编剧室。
他倒抽了一口气。
她——
苏妄凝坐在屋里,听着门外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是因为临时救场,躲在侧厅,意外被副导演求助。
桌上摊着一页未写完的稿子,墨迹只写了一半:“第七场,台灯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不是来带她走的,他是来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