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来的小少爷

安乾镐忽然问。

小周一愣：

安乾镐的眼睛亮起来，像黑夜里“啪”地点亮了一盏灯。

安乾镐已经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点急不可耐的雀跃，

他说“严成玹”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又轻又郑重，像在说一尊神的名字。

雨打在篷子上，噼里啪啦的，他的声音被雨声浸得有些模糊，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小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得，又是一个奔着严老师来的。

光华影业的片场，安乾镐在梦中想了很多次。

梦里应该是个极气派的地方，灯光架得有山高，摄影机摆得跟仪仗队似的，随处都弥漫着一股严肃的艺术气息。

但他刚一走进去，就被迎面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烂菜叶味的热浪顶了个踉跄。

这味道倒和海边的鱼市有几分相像。

安乾镐被来往的人撞得左摇右晃，皮箱差点脱手。他站在门口，像只误入闹市的小鹿，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间不知道先看哪里好。小周边领路边回头喊：

他点点头，乖乖跟上去。眼睛却忍不住地转。

他看到了摄影机。很大的一台，架在铁轨上，像一门待发的小炮。他还看到了布景，百乐门的吧台，水晶吊灯一串串的，是假的，灯亮起来却像真的。灯光从某个角度打过去，光和影一交错，连那些灰尘都像金色的雪。

然后他看到了严成玹。

就那一眼，安乾镐的呼吸停了一下。

严成玹站在布景中间，银灰西装已经被换成了黑色的，领结松着，头发被发胶往后拢，露着光洁的额头。他正低头跟一个演员讲戏，讲一句，那人就点一下头。他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可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掌控感，让方圆几丈的人都自动安静下来。

他像一颗被放在片场中央的寒星。

安乾镐看入了迷。

他想起两年前，爪哇的电影院里，银幕上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江边，看着远处，说：“上海滩这么大，我偏要把名字刻上去。”那个镜头，他看一次眼睛疼一次。就是从那时起，他下定了决心：我要去上海。

不只是为了追星。

小周把箱子放下，跑开了。

安乾镐应了一声，也没找个凳子坐，就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片场。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顺着墙根走到了一条窄窄的走廊口。走廊往里走没多远，是一扇半掩着的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本来没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