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褪去,盛夏蝉鸣如期而至。
高三最后一学期,在题海翻涌与倒计时数字的飞速缩减里,一晃而过。
黑板右上角鲜红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跌进个位数。整座圣英高中都浸泡在高考前独有的紧绷与躁动里。清晨天未亮便响起的读书声,深夜依旧通明的教学楼,堆积如山的试卷与草稿纸,共同构成了青春最厚重的底色。
苏清鸢与沈砚辞,是这场洪流里最特别的存在。
早已手握清华保送资格,不必挤高考这座独木桥,却始终陪着全班走完最后一程。没有提前离校,没有四处游玩,依旧每日准时到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把高中三年各科的知识点、易错点、解题技巧,分门别类整理成厚厚的笔记,复印出来分给全班同学。课间总有同学围过来问题,两人永远耐心解答,从不敷衍。
“清鸢,这道数学压轴题思路总卡壳,你帮我看看?”
“沈砚辞,英语作文这个句型能用吗?”
问问题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人成了全班免费的“全科辅导员”。
班主任看在眼里,满心感慨。
当初人人避之不及的苏清鸢,如今成了全班最信赖的人;当初清冷疏离的沈砚辞,也成了温和可靠的少年。
六月初,高考前最后一天。
教室里不再刷题,所有人收拾书本文具,整理准考证与考试用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最后一遍叮嘱注意事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三年时光,到此为止。明天走上考场,放平心态,正常发挥。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全班寂静,随即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苏清鸢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繁盛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阳光筛下碎金。
一晃两年。
她穿进这个世界,刚好也是盛夏。
那时的她,背负全网骂名,被养妹算计,被父母冷落,被婚约束缚,活成人人唾弃的炮灰女配。原书的结局里,她根本走不到高中毕业,便早已在种种构陷里声名狼藉、人生尽毁。
而如今,她坐在同样的教室,身边是心意相通的少年,手中握着顶尖学府的入场券,身后是慢慢和解的家庭。
两年时光,逆天改命。
身旁的沈砚辞侧过头,低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苏清鸢轻轻弯了弯唇角,“刚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撑不过第一个学期。”
沈砚辞眸色温柔:“你撑过来了,还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
高考两日,全城瞩目。
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撑着伞等候,烈日炎炎,个个满脸期盼。
顾言泽随着人流走进考场。
少年褪去了所有青涩浮躁,脊背挺直,神色沉稳。
这一年,他把所有悔恨与遗憾,全部化作学习的动力。天不亮便起床背书,深夜才熄灯休息,成绩从当初的中游,一步步冲进上游梯队。
他不再奢求追上谁的脚步,只想给自己的高中三年,一个不后悔的交代。
试卷发下来,提笔作答。
笔尖划过纸面,写下的不仅是答案,也是对年少荒唐的告别,对过往过错的交代。
两日考试,一晃而过。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考点沸腾了。
考生们涌出考场,欢呼、呐喊、把书本抛向空中。三年压抑,一朝释放。
顾言泽走在人群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片释然的平静。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都结束了。
高中三年,对错、得失、爱恨、遗憾,都到此为止。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考不上清华那样的顶尖学府,但省内一所不错的一本,应当稳妥。
这就够了。
错过的人,错过的事,就留在青春里。往后的路,要自己好好走。
人群里,他远远看见苏清鸢和沈砚辞站在树荫下。两人并肩而立,说着什么,少女微微仰头,少年侧耳倾听,画面般配得刺眼。
顾言泽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另一边。
不再心动,不再不甘,不再悔恨。
体面告别,各自安好。
这是他能给这段年少往事,最后的温柔。
……
城市的另一端。
美妆工作室里,林软甜刚给一位客人化完日常妆。
客人对着镜子满意点头,夸她手法细腻、妆面干净。
她礼貌地笑着送客,转身收拾化妆台。
如今的她,已经结束培训,正式在这家工作室做助理化妆师。底薪加提成,收入虽然不高,却足够支付房租与生活,慢慢有了积蓄。
双手不再细嫩,指节因为长期练习化妆,留下薄薄的茧。
曾经养尊处优的苏家大小姐,彻底消失在岁月里。
窗外传来高考结束的欢呼,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窗外。
街上随处可见考完试的学生,三五成群,笑着闹着走过。
林软甜怔怔看了几秒。
她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圣英高中的校服,拥有光明的求学路。是她自己,被嫉妒与贪念裹挟,一步步走上歪路,亲手毁掉了学籍,毁掉了读书的可能。
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却再也没有怨怼。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得自己担。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化妆刷。
升学的路走不通,就学一门手艺好好活下去。不害人,不攀比,踏踏实实过日子。
属于她的波澜壮阔,早已落幕。往后只剩平凡烟火,漫长且安稳。
……
高考结束一周后,圣英高中。
毕业照拍摄,全班齐聚操场。
统一的蓝白校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带着高考结束的松弛,也带着离别在即的不舍。
摄影师喊着“三二一”,快门按下,定格三年青春。
解散之后,大家三五成群合影留念。
苏清鸢站在梧桐树下,不少同学过来和她合照。从前排挤过她的、质疑过她的、跟风骂过她的,此刻都带着歉意与敬佩,真诚地道别。
“以前对不起啊,跟着别人乱讲你。”
“清鸢,祝你以后一切都好,前程似锦!”
苏清鸢一一微笑回应,没有芥蒂,没有记恨。
年少的偏见与恶意,随风而散。
沈砚辞站在不远处等她,少年身形挺拔,校服衬得眉目清俊。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两人才并肩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从教学楼走到顶层集训室,再走到天台,一步步走过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路。
“还记得吗?当初林软甜造谣,你就是在这儿,发微博替我澄清。”苏清鸢扶着天台围栏,望向整座校园。
“记得。”沈砚辞站在她身侧,“那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明明身处风暴中心,却冷静得不像话。”
后来一步步相处,看她撕破阴谋,看她逆袭竞赛,看她挣脱婚约,看她一步步从泥潭走向顶峰。欣赏渐渐变成喜欢,喜欢慢慢沉淀成坚定的心意。
风从天台吹过,掀起少女的发梢。
“高中就要结束了。”苏清鸢轻声说。
“嗯。”沈砚辞转头看她,眼底盛着盛夏的光,“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领毕业证那天,班主任把苏清鸢单独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她的高中毕业证,还有国赛金牌的获奖证书复印件。
“清鸢啊,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你能走到今天。”班主任语气感慨,“当初全校非议,你一声不吭,硬生生靠自己拼出一条路。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最佩服的就是你。”
苏清鸢接过毕业证,红色封皮沉甸甸的。
“谢谢老师。”
“去了北京,好好发展。”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膀,“常回学校看看。”
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
她把毕业证拿在手里,心中一片踏实。
这一纸证书,是她高中两年的见证。见证过流言蜚语,见证过阴谋算计,见证过绝地反击,也见证过顶峰荣耀。
……
盛夏七月,录取通知书正式寄到家中。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烫金大字,沉甸甸的。
赵慧兰捧着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泛红。
“真好,真好。”她反复念叨。
当初那个被所有人嫌弃、被养女处处打压的女儿,如今考上了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从前她偏心、糊涂、眼盲,亏待了亲生女儿。如今看着她光芒万丈,心里又骄傲又愧疚。
苏振邦站在一旁,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们苏家的女儿,果然优秀。”
家里特意办了一场小型家宴,只请了至亲,没有大肆张扬。
饭桌上,亲戚们纷纷道贺。没人再提从前的风波,没人再提林软甜。所有人都知道,苏清鸢是苏家真正的骄傲。
赵慧兰不停给她夹菜:“去了北京,缺什么就和家里说,别委屈自己。放假了就回来,家里永远给你留着房间。”
“我知道。”苏清鸢轻声应着。
穿越至今,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拥有这样安稳温暖的家宴。
虽然过往的裂痕还在,亲情无法回到毫无隔阂的最初,但这份迟来的珍惜与偏爱,真实又滚烫。
……
出发去北京的日子定在八月底。
临行前一晚,苏清鸢收拾行李。
满满两大箱衣物、生活用品、专业书籍。还有一个小盒子,装着国赛金牌、毕业证,还有当初那本写满惶恐与戒备的日记。
都是来时路。
赵慧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生活费。
“钱都存在卡里了,省着点花,但也别苛待自己。”她坐在床边,语气带着不舍,“到了记得天天报平安。天冷了及时加衣服,照顾好自己。”
“妈,你放心吧。”苏清鸢抬头看她。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叫“妈”。
赵慧兰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头,轻轻应了一声:“哎。”
一声称呼,道尽所有和解。
伤害不会彻底消失,可血浓于水,终究是一家人。
……
出发当日,高铁站。
苏振邦和赵慧兰都来送行。
沈砚辞也早早到了,身边放着他的行李箱。他的父母也来送行,两家人站在一起,笑着寒暄。
“两个孩子去北京,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放心。”沈母笑着说。
“是啊,清鸢以后还要多麻烦砚辞照顾。”赵慧兰接口。
长辈们心照不宣,都懂两个孩子的心意,没有点破,只有默许与祝福。
检票广播响起。
“爸妈,我们走了。”苏清鸢接过行李箱。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苏振邦摆摆手。
沈砚辞也和父母道别。
两人并肩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车站。
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后退,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高楼,一点点远去。
这座承载了她穿越以来所有悲欢的城市,这座写满炮灰剧本与逆天改命故事的城市,渐渐化作地平线上的剪影。
苏清鸢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沈砚辞坐在她身旁,轻声说:“北京,就要到了。”
“嗯。”
新的城市,新的校园,新的人群,新的人生。
旧的剧本彻底撕碎,炮灰的命运彻底改写。所有恩怨情仇、是非对错,都留在了身后的盛夏里。
前路是顶尖学府,是山海辽阔,是岁岁并肩,是无限可能。
列车一路向北,冲破盛夏的日光,驶向未知却璀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