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同人文  翼喜 

惊蛰

翼喜:残响

虎翼发现喜羊羊怕打雷,是第二十三天的事情。

那天傍晚忽然变天。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地堆叠着,把黄昏的天光吞得干干净净。虎翼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他开车路过训练馆附近的时候忽然想起喜羊羊——降温了,他早上穿的还是那件薄卫衣,围巾也没带。

他把车停在路边,想进去看一眼。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天边一道闷雷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云层上碾过。

然后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吸气。

虎翼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顿住了。

又是一道雷,比刚才更近,震得窗玻璃都在轻微发颤。门内侧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响——像是塑料水杯翻倒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是急促的、压抑的呼吸。

虎翼推开门。

训练馆里没有开灯。傍晚的天光从高窗透进来,昏昏沉沉的,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蓝色的影子。喜羊羊蜷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后背顶着墙壁,双膝抵着胸口,两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他的尾巴盘在身侧,尾尖把自己缠了好几圈,毛毛躁躁的,勒出了印痕。那对耳朵被他捂在掌心里,可虎翼看见它们还在压不住地抖。

雷声过去了几秒。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短而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

虎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大步冲过去。他先弯腰把翻倒的水杯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沿着墙根走过去,每一步都放得稳而轻。走到离喜羊羊大概两米的地方他停下来,蹲下身,让自己比他矮一点,视线从他的头顶平行过去。

"喜羊羊。"

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平时跟人说话一半的响度。就两个字,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喜羊羊捂在耳朵上的手僵了一下。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从掌心的缝隙里抬起一点视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散着,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色。

又是一道雷。

喜羊羊猛地缩成一团,额头顶进膝盖之间,两只手死死压着耳朵。他的后背拱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凸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虎翼的喉咙发紧。他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蹲在原地,慢慢把外套脱下来。然后他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靠墙坐下,和喜羊羊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他展开那件黑色冲锋衣,像搭一块毯子一样轻轻盖在喜羊羊蜷起来的身体上。

布料落上去的时候,喜羊羊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了一点劲,肩膀的紧绷感降下去一些。冲锋衣有虎翼的体温和淡淡的皂香,暖融融地裹着他。

虎翼没有碰他。只是坐在旁边,后背靠着墙,尾巴安安静静地贴在腿侧。他的呼吸放得又浅又长,像是在用节奏告诉他:没事,我在这。

雷声断断续续的,一场雨在屋顶上砸下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比雷更大。喜羊羊缩在冲锋衣底下,呼吸慢慢从急促的碎片变成断续的、深一点的起伏。他没有放开捂着耳朵的手,可他的尾巴松开了自己缠紧的圈,尾尖慢慢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虎翼的尾根。

轻轻搭上去。很轻很轻的,像是确认他在。

虎翼的尾尖没有动。他让它搭着,保持着静止的、安稳的姿态。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雨势渐渐小下去。雷声远了,闷闷的,像是挪到了天边。喜羊羊从膝盖间抬起头,额前的发丝被蹭乱了,湿漉漉地贴着眉毛。他的耳朵还捂在掌心里,可指缝张开了,露出半边泛红的耳廓。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虎翼一眼。虎翼靠着墙坐在旁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地板上,侧脸安静而松弛。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外套在喜羊羊身上裹着。他的一条胳膊伸直了搁在地上,手指轻轻点着水泥地的纹理,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

喜羊羊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双手慢慢从耳朵上放下来,垂在膝盖边。他的耳朵被捂得泛红,绒毛也乱了,可它们不再那么紧绷地压着了。

"……没吃饭。"他说。声音又干又哑,带着鼻腔闷出来的水音,"家里有速冻饺子。"

虎翼的视线从地板上移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他眼底那层水光还没全退,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过,有一小道浅浅的白印。他看着喜羊羊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去你家煮。"他说。语气平得不能再平,像是说"今天下雨了"一样随意。

喜羊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似乎还有些发软,扶着墙壁稳了一下。虎翼站起来跟在旁边,没有扶他。他把冲锋衣从喜羊羊肩上拿下来——动作很轻,手指不小心蹭过喜羊羊的后颈,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冰凉凉的。

他把冲锋衣抖开自己穿上,拉链拉到顶。

"走。"他说。

喜羊羊的住处在训练馆后面隔两条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虎翼跟着他走的时候,一路无言。喜羊羊走得很慢,微低着头,耳朵软软垂着,被雨淋湿了一点点。他拐进单元门的时候侧身等了虎翼一下,虎翼加快两步跟进去。楼道里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只亮到二楼拐角,往上就暗了。

喜羊羊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虎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右手后遗症的那种神经性震颤,是另外一种——冷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的左手用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虎翼的尾巴僵了一下。

很小的一间。开间。一张单人床靠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半杯凉透的水、一个药瓶。桌子旁边是一个简易衣柜,拉链拉了一半,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泡着两颗毛豆——发了一点芽,像是随手种的。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有一角用胶带贴着,漏风的地方塞了一团旧毛巾。

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书,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干净净的,空空荡荡的,像一个人的生活被压缩到最低限度的生存所需。

虎翼站在门口,心跳陡然停了半拍。

他看见床头那个药瓶——他见过,跟他口袋里那盒一模一样的,消炎镇痛的。旁边还有一小瓶维生素,是特别便宜的那种白色塑料瓶,标签都磨花了。

他看见窗台上那两颗发芽的毛豆,像是喜羊羊能给自己找的唯一一点活气。

然后他看见喜羊羊走进去,蹲在床尾那个小小的鞋柜旁边,从底层拖出了一个电煮锅。他背对着虎翼,声音闷闷的。

"……没有椅子。你坐床上吧。"

虎翼走进去。床单是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可干净。他坐下来,床板轻轻嘎吱响了一声。他的尾巴落在床沿边,尾尖微微蜷着。

喜羊羊蹲在地板上给电煮锅插电,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饺子拆开,往锅里倒水。他的动作不太利索,左手使力,右手在身侧微微颤着。可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耳朵却一直朝着虎翼的方向微微侧着。

虎翼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浅蓝色卫衣底下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后颈细瘦的线条,白色发梢软软搭在衣领上。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药瓶。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很小,可虎翼看清了——"一日两次,饭后服用。手伤辅助。"

他垂着眼,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瓶盖。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窗外又是一声闷雷,已经很远了,低低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滚过。

蹲在地上的喜羊羊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手里的饺子盒差点滑脱。他飞快地抓稳,没有回头。可他的尾巴——那条白色蓬松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尾尖摸索着,轻轻碰了碰虎翼垂在身侧的尾根。像一根小小的、无声的锚。

虎翼低头看着那条尾巴。他伸手轻轻握住尾尖,拢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雷声彻底远去了。窗外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轻轻敲着什么。

虎翼蹲下来,蹲在喜羊羊旁边。他的脸偏向喜羊羊的方向,两个人并肩蹲在小小的电煮锅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小的气泡。

"你一个人住了多久。"虎翼问。声音很平。

喜羊羊垂着眼,把饺子一个一个往锅里放。水花溅起来,烫到他左手背,他缩了一下,很快又伸回去。

"……两年多。"

"从特训院校出来之后。"

喜羊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锅里的饺子,防止黏底。水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睫毛凝了一层细密的雾。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前……在宿舍住过一段时间。"他顿了一下,筷尖拨动饺子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太大了。走廊里总是有人闹,摔门、喊叫、砸东西。我睡不着。"

"后来就搬出来了。"

他说得太平静了。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可虎翼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硬结在握筷子的时候轻轻凸起,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在提到"摔门"两个字时乱了一拍。

虎翼蹲在他身边,那条尾巴被喜羊羊的尾尖轻轻攥着。他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饺子慢慢浮起来,看着水汽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他抽了一口烟。去年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戒。深夜坐在公寓落地窗前,一遍遍翻着喜羊羊停更的社交账号,点开聊天界面敲了一大段话又全部删掉。那时候他在心里想的是"算了吧,他肯定过得很好",然后用烟草的味道盖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悔恨。

他那时候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人一个人住在这样一间漏风的屋子里,每天晚上听着走廊里偶然传来的响动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电煮锅前一个人煮速冻饺子。他右手疼得厉害的时候连饺子盒都抓不稳,只能用左手慢慢一颗一颗地放。

他什么都不知道。

虎翼的喉咙动了动。他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换了一个轻松的、懒懒散散的语调开口。

"你这个窗台漏风。"

喜羊羊的耳朵转过来一下。"……嗯。用胶带贴了,还是会漏一点。"

"明天我来给你补。"

"不用——"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虎翼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正经的弧度,眉梢微微挑着,可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很深、很沉。喜羊羊被他看得耳尖一红,低下头去捞饺子。

"……随你。"

虎翼的嘴角翘起来。

他接过喜羊羊手里的漏勺,让他往旁边让了让,自己把饺子盛进碗里。动作利落干净,两碗饺子端到床尾那个小凳子上并排放着。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喜羊羊坐在床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饺子的距离。

窗外雨声渐歇,窗台上那两颗发芽的毛豆轻轻摇着叶子。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喜羊羊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他的尾巴从身侧探过来,搭在虎翼搁在膝盖的手背上。尾尖轻轻磨蹭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的。

虎翼没有动那只手。他由着那条尾巴蹭着,自己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猪肉白菜馅的。有点咸。可他连汤都喝完了。

走的时候他把手机落在了喜羊羊的床上——"不小心"落下的。等喜羊羊拿着手机追到门口的时候,虎翼已经下了一层楼。

他站在下一层的拐角仰头看他。昏黄的楼道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喜羊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拖鞋边缘卷起一小块。他的耳朵竖着,尾尖轻轻晃。

虎翼冲他抬了抬下巴。"明天早上来。"

"……嗯。"

"把门锁好。"

"嗯。"

虎翼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带着微微的回音。

"饺子煮得很好。"

他继续往下走了。脚步轻而稳,尾巴在身后翘着,尾尖一晃一晃的。

喜羊羊靠着门框,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他低头看着屏幕——虎翼的手机锁屏是一张照片。昏黄的灯光下,一碗饺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旁边有一双伸过来的筷子,筷尖夹着一颗白胖的饺子。

是他刚才吃的那一碗。

喜羊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手心里。他的耳朵垂下来,软软贴着发丝,可尾尖翘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地晃。

雨停了。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

他走回去,把剩下的半碗饺子慢慢吃完。然后他把碗洗了,把窗台上那两颗毛豆挪到灯下最亮的位置,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把虎翼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安安静静地躺下来。

窗外的云散开了,露出一小截月亮。

他的尾巴卷起来,拢着那部手机的外壳。尾尖轻轻蹭着金属边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点可以抱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