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五天,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可以拆绷带了。
喜羊羊坐在床边,两只手伸出来搁在膝头。医生一圈一圈地拆着绷带,白色的纱布慢慢散开,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指尖和指腹上那层冻伤后的嫩粉色已经褪成了正常的肉色,只有几处最深的位置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没完全褪净的淡红。手腕上那圈勒痕也淡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医生检查完他的手指活动度,让他的握拳、伸开、逐根手指动一动。喜羊羊照着做了,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点,但每根手指都能到位。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后面注意保暖,别沾凉水,过个一两周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喜羊羊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十根手指,活动了一下指节,久违的灵活感从指尖传回来。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又握了一次。
虎翼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他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医生走了之后虎翼站起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还在研究自己手指的样子,伸手过去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食指指尖——力道极轻,像在测试一样东西的柔软程度。
"还疼吗?"
"不疼。"喜羊羊被他捏着指尖,耳朵动了一下,"就是皮肤变薄了,碰东西的感觉比以前敏感一些。"
虎翼松了他的手指,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下午办出院手续。"
"好。"
喜羊羊把两只手并排搁在膝盖上看着,十根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指尖的皮肤在光线底下泛着淡粉的光泽。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虎翼。
"我这几天没碰画。"
"手好之前别碰。"
"我知道。"喜羊羊弯了弯嘴角,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就是有点想了。"
虎翼看着他垂着眼看自己手指的样子,耳朵柔柔地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很淡的念头浮上来了——这个人连想画画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认真。
下午出院手续办得顺利。花豹开车来医院接,远远看见两人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一个高大沉稳的虎走在前面半步,旁边跟着一个穿着暖灰色外套的小羊,两个人并肩走路的姿态松弛而自然,像那几步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花豹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喜哥!手好了没!"
喜羊羊走到车旁边把手伸出来张开五指给他看了看:"好了。"
花豹的豹尾巴在驾驶座后面甩了甩:"太好了!回头大家还等着你回去画画呢!白简那小子天天念叨'喜哥什么时候回来教我透视'——"
虎翼拉开了后座的门侧身让喜羊羊先上去,然后自己坐到了旁边。花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姿态,嘴角咧了一下,踩了油门。
回到虎翼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喜羊羊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几天的空间再次进入视野的时候竟然有一种熟悉感——沙发的弧度、落地窗的光线、虎翼随手搁在茶几上的那本旧杂志,都像什么早已认识的东西。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虎翼从厨房出来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他。喜羊羊接了,杯壁的热度从掌心漫开,暖融融的。他捧着杯子站在客厅里喝了两口,虎翼靠在他旁边的沙发背上也喝着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分享着同一片下午的光。
"你先回房间睡一会儿,晚饭我叫你。"虎翼把空杯子放下,"手刚好,别老站着。"
喜羊羊嗯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动。他捧着杯子站在那里,垂着眼看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几秒他抬眼看着虎翼,叫了他的名字。
"虎翼。"
"嗯?"
"我那天晚上在那辆冷冻车里面的时候,"喜羊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的、可以好好谈论的事了,"一直在想还没给你发消息。"
虎翼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下午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喜羊羊整个人的轮廓笼在暖融融的金色里,灰白色的外套衬得他脸色比住院前圆润了一点点——这几天虎翼盯着他吃饭喝汤起了作用。他站在那里捧着水杯,嘴角轻轻抿着,眼睛里的蓝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你回来了。"虎翼说。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接过了喜羊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窄窄的肩膀在灰白色外套底下收着,微微仰起脸看他。虎翼抬手,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喜羊羊的耳根,从耳后到下颌边缘,触感轻而缓,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恢复了温度。
"发了消息了。"虎翼说。
喜羊羊被他蹭得耳朵尖泛了一层粉,但人没有躲。他站在虎翼面前仰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他弯起嘴角,伸手过去——光裸的手指,新生的皮肤,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轻轻搭上了虎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背。
"发了。"喜羊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
客厅里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两道并排的、挨得很近的深色轮廓。虎翼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然后翻过手掌把那几根手指拢进了掌心里,合拢了。喜羊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软软的指尖蹭着他的虎口,然后不动了。
窗外冬天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两个人在那片光里站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很安静,只有暖气的低微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像这个世界正常运转时发出的那种安心的、日常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虎翼松了他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
喜羊羊弯着嘴角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虎翼一眼,下午的光从侧面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描得很柔和。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窄的缝。
虎翼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被那几根手指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温热的触感。他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把茶几上两个空水杯收了洗了,动作平常得像每一天都会做的事。窗外下午的天光从亮白渐渐变成暖黄,整个客厅被浸在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不声不响的安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