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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喜:沉画

那天早上喜羊羊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食堂的牛肉面还没出锅,他就在一楼大厅前台签了到,正弯腰把笔搁回笔筒里的时候,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他还没直起腰,门就被撞开了。

先是铁门扇撞在墙壁上的闷响,然后是人涌进来的动静。好几个人,全是中年以上的男女,面孔涨红,眼睛充血,嘴里喊着什么混杂在一起听不清,一股汹涌的人潮从门口灌进来,席卷过门厅的狭小空间。

喜羊羊被人流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他本能地想往旁边闪,但身后是值班台,前面是挤进来的人,他没有退路。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肘重重撞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手在值班台面上撑了一下没撑住,膝盖磕到了地面,紧接着后背又被什么人的腿绊了一下,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砖上。

一只脚从他肩侧跨了过去,差点踩到他手指。另一只手从他头顶上方伸过来抓住了值班台边缘,整个人的体重压在台面上,台面上的签到簿被撞飞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让我进去!我要见你们局长!我女儿死了三年你们不管!"

"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挤!不要挤——"

里面有警员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老周从二楼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花豹从走廊那头飞奔过来,鬣狗孙一嗓子吼出去"都别动",声音大得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几个外勤警员从各个方向涌到门口,把闹事的人往外拦,推搡和叫喊混在一起。

喜羊羊倒在地砖上,后背磕得发麻,膝盖也火辣辣地疼。他想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周围全是乱动的腿和脚,他没有空隙。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鞋尖擦着他的腰侧。他侧过头去避,后脑勺碰到了值班台的柜门。

"让开——"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劈过来,不高,但沉,硬得像石头砸进水里。人群动了一下,花豹从中间硬生生挤出条缝来,虎翼从他身后跨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值班台下面那片地面上,下一秒整个人蹲了下去。

"小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的几块地砖能听见,"别动。"

虎翼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背,整个人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他来不及说"我自己能站起来"。虎翼把他从人群脚边提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半抱着他的,一只手箍着他的后肩,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从混乱中剥离出去,拖到了走廊拐角的墙边。

背后的人群还在吵,但动静已经在被压下去了。花豹和鬣狗孙几个人堵在大厅门口,老周扯着嗓子在喊"都安静!一个一个说!"。虎翼把喜羊羊放在墙边的长凳上,自己弯着腰挡在他前面,宽阔的肩背堵住了走廊那一侧的视线。

"撞到哪了?"

喜羊羊坐在长凳上,后背靠着墙壁才感觉脊椎一阵钝痛从尾椎往上蔓延。他的脸色白了一些,但表情还算镇定,耳朵垂着,尾巴贴在大腿侧,缩成窄窄的一条。

"没有。"

虎翼看着他,没动。

"我问你撞到哪了。"

喜羊羊抬了抬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他后背确实疼,刚才被人撞到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膝盖还是手肘怼在他肩胛骨下方,那块现在一跳一跳地痛,但他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大厅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处理,他坐一会儿缓过去就好了。

"没事,虎队,你去忙——"

话没说完虎翼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虎翼半蹲在他面前,手指绕到他肩膀后方,隔着外套轻轻按了一下那块他后背上最疼的位置。喜羊羊的脊背瞬间绷紧了,整个人在长凳上缩了缩,羊尾巴倏地贴紧了腿侧。

虎翼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

喜羊羊没说话。他垂下眼,下巴微微往里收了收,算是默认。

虎翼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面接得很快。他说了句"医务室有没有人,在的话带一管云南白药喷雾到一楼大厅来",然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喜羊羊。

"坐这儿别动。"

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喜羊羊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肩膀微微内扣着,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垂着,尾巴贴在腿侧没动过。缩成很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像楼道里被风刮进去的一片叶子。

虎翼转回身去了大厅。

大厅里的闹事者已经被分开了,三男两女被花豹和几个警员拦在值班台外围,嘴里还在喊。年长的一个女人脸上全是泪,声音嘶哑地指着里面的办公区说:"我女儿三年前从那个楼上跳下来!你们结案说自杀!她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她说那天有人找她!她说有人在楼下等她!你们查了吗!你们查了吗!"

老周在一旁压着手势:"你慢慢说,当年是谁办的案?谁跟你对接的?你登记了没有?——先不要吵!你吵成这样我们怎么听你说话?"1

段评

虎队也太会护崽了吧

那个女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身边的男人眼眶通红,拳头攥着,指关节都攥白了。但他没有再冲,被花豹拦着,只是站在那里发抖。

虎翼走过去站到老周身边,他往那一站就把半个门厅的光遮了。那群闹事者看见他肩上的标识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当年案子谁办的?"虎翼问老周。

"三年前了,应该是——"老周皱了皱眉,"老刘办的那批。"

虎翼的眉骨跳了一下。

老周也意识到了,话音顿住了。他看了虎翼一眼,尾巴在身后僵了僵,没有继续说。

虎翼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平得很:"去档案室调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送到我办公室。你们几位——"他转向那对中年夫妇,"跟我上二楼,把情况说清楚。"

那对夫妇被带上了楼。大厅里渐渐恢复了安静,几个人在收拾被撞翻的值班台和散落一地的签到簿。花豹端着签到簿走过来,蹲在地上把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到一半忽然发现长凳上的喜羊羊。

"喜哥?你咋——你被撞了?"花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医务室的人正好拎着药箱赶到了,虎翼下楼的时候吩咐的。喜羊羊靠在墙上,看见医务室的人过来就说了句"后背撞了一下",然后自己把外套脱了一半,侧过身让医务室的人检查。

外套脱下来之后那件浅色衬衫的后背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方,还没肿起来,但已经开始泛红了。医务室的人用喷雾给他处理了一下,嘱咐说这两天别用力,冰敷一下淤青的位置。喜羊羊点头应了,把外套重新穿好,扣子扣齐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墙。

花豹在旁边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你刚才怎么不说啊!你被撞了你不说你是等谁发——"

"没事,不严重。"

"什么不严重!那块都红了——"

"擦了药就好了。"喜羊羊拉了拉外套的下摆,对他笑了笑,"你去忙吧,我去画像室整理今天的签到——"

"签到簿都被撞飞了我整理过了你不用管!"花豹跟在他旁边,"你回画像室坐着,我给你倒杯水,你——"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虎翼从二楼下来了,脚步比平时急,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往长凳那边看了一眼。长凳上没有人了,他的目光转向走廊方向,看到喜羊羊正站在走廊拐角跟花豹说话,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面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站姿微微侧着,像是后背那块不太敢用力。

虎翼走过去,花豹看到他过来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虎队,喜哥后背被撞了,医务室刚处理过。"

虎翼站在喜羊羊面前,低头看着他。

"还疼?"

喜羊羊抬起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不疼了。"

虎翼看了他两秒。喜羊羊的耳朵是垂着的,尾巴在身后没有晃,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虎翼发现这个人的"不疼"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说的"没事"是真的"我能扛",不是"我不需要帮忙"。

"跟我来。"虎翼转身往楼梯口走,"我那有冰袋。"

喜羊羊怔了一瞬,跟了上去。花豹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尾巴慢慢地放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喜羊羊跟着虎翼进了刑侦一队办公室。虎翼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冰袋,又拿了一条薄毛巾裹住冰袋递给他:"贴在后背上。你坐着。"

喜羊羊接过冰袋坐下来。办公室里的椅子比四楼画像室的高一些,他坐下之后脚踩不到地板,悬着一点。他把冰袋隔着衣服贴在背后的痛处,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那块钝痛在凉意里慢慢减轻了一些。

虎翼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老周刚送来的那卷旧案卷宗。他翻了几页,眉头锁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翻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虎翼抬起头。他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抱着冰袋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了。

"以后有事就说。"他说,"别一声不吭。"

喜羊羊抱着冰袋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看着虎翼,没有说话,但耳朵从垂着慢慢竖起来了一点,尾巴在椅子旁边轻轻晃了小半圈。

虎翼低下头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他又抬了一次头:"水在桌上,自己倒。"

桌角放着一瓶还没开过的矿泉水。喜羊羊伸手够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安安静静地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原处。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虎翼低头看卷宗,喜羊羊抱着冰袋坐在对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页和冰袋在衣料上移动时的轻微摩擦声,像两片落叶在同一个水面上飘着,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