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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桥小区

翼喜:沉画

金桥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外墙的淡黄色涂料斑斑驳驳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三栋六层楼围成个半封闭的口字形,中间的空地停了几辆旧车和几辆三轮,角落堆着废弃的沙发和纸箱。

虎翼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喜羊羊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花豹走在最后,三个人保持着稳定的队形穿过小区空地。

单元楼的门是老的铁栅栏门,锁坏了,半敞着。虎翼伸手一拉,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侧身让开门口,偏头对喜羊羊说了句"先进去"。

喜羊羊从他身侧挤进门洞。门洞很窄,虎翼站在门口几乎占了大半扇门的宽度,他侧身让了那一下,肩膀往门框上靠了靠,给喜羊羊腾出来的空档大概也就一个半人宽。喜羊羊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外套的袖子擦过了虎翼的臂侧。

单元楼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中间凹陷下去,踩上去有种光滑的、半旧不新的质感。墙角贴着褪色的物业通知,台阶上散落着烟头和糖纸。

虎翼跟进来,反手带上了铁门。花豹在后面挤进来的时候几乎是侧着身吸着气过去的,肩膀堪堪擦到门框两边。

"顶层六楼,"虎翼抬了抬下巴,"先上。"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满了。虎翼走前面,他的肩膀几乎抵着两侧的墙面,每上一层都要微微侧一下身才能通过转角。喜羊羊跟在后面,他走起来空间就宽敞得多,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两级地上。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虎翼忽然停住了。

喜羊羊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好在反应快,收住了脚步。他站在比虎翼矮两级的台阶上,仰起头看过去,只看到虎翼的后脑勺和微微绷紧的肩线。

"鞋印。"虎翼蹲下来,手指点了点楼梯转角的地面。

喜羊羊赶紧往上走了两级,蹲到虎翼旁边。水泥地上有一道不太清晰的压痕,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重心在左脚上,脚掌来回碾过地面的痕迹。虎翼掏出手机拍了照,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喜羊羊还蹲在他旁边,低着头在研究那道压痕的角度。他蹲着的时候就显得更小只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外套后摆垂下来几乎拖到台阶上,那条羊尾巴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虎翼看了他一秒,说:"起来,别蹲这儿挡光。"

喜羊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高度大约到虎翼的下巴。虎翼垂眼看他,视野里是喜羊羊头顶的发旋和微微支棱着的那对羊耳朵。他比喜羊羊大五岁,二十三和二十八的差距放在一起其实没有那么大,但此刻在这种狭窄逼仄的楼梯间里,喜羊羊仰头看他的那个角度和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让人忍不住觉得——确实还小。

虎翼把目光移开,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楼道比下面几层都安静。走廊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通往天台。左手边是601,右手边是602,两户的门都关着。失踪者的最后影像显示他进了这栋楼之后就再没出来,但楼里的住户走访下来没有一个人承认见过他。

喜羊羊站在走廊里环顾四周。楼道尽头的铁门底下塞着一块砖头,防止门被风吹开。墙角的灭火器箱玻璃碎了,里面没有灭火器。602门口的地垫是旧的,边角卷起来,露出一小截地板。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画。先画了楼道的平面布局,标注了门窗位置和转角角度。然后画了几处他觉得异常的细节:602门口地垫的卷边方向、铁门底下那块砖头的摆放角度、走廊墙壁上某处不太规则的污渍高度。

虎翼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画。花豹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地看两家门口,嘴里嘟囔着"怎么都没人"。

"这里,"喜羊羊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点了点,"地垫卷边的方向是朝外的。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脚会把它往外带,卷边朝外是向外走的痕迹。如果是正常进出,卷边应该是朝里或者双向都有。这个只朝外,说明最近一次有人从这个方向出去的。"

虎翼看了看地垫,又看了看喜羊羊的速写本。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走访组再问一次602,问他们最近几天有没有人从外地回来,或者有没有亲戚来过。对,就现在。"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喜羊羊还在速写本上画的那幅楼道平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连走廊墙角那根水管的位置都标得一毫不差。

"你从哪学的这个?"虎翼忽然问了一句。

喜羊羊的铅笔顿了一瞬:"……自己琢磨的。画画的人都要学透视和空间关系,习惯了。"

虎翼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蹲下来看了看铁门底下那块砖头。砖头的位置很正,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不像是风吹过来的。他伸手把砖头抽出来,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像是金属硬物刮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把砖头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喜羊羊还在原地画着,微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楼道里光线不足,他侧着身让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速写本上,整个人被窗外的天光照出一层淡白色的轮廓。

虎翼看着他那个低头画画的姿势,忽然想起老周那天在食堂说的一句话。老周说:"虎翼,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二十三岁那年他刚从警校毕业,整天跟着师傅刘正国跑现场,风里来雨里去,熬夜看卷宗,饭都顾不上吃。他觉得二十三岁已经是大人了,肩膀上扛着案子,手里攥着手铐,早就不是什么小孩。

但现在他看着喜羊羊站在六楼走廊里握铅笔的样子,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觉。二十三岁,无父无母,孤身长大,被人利用画了一幅画间接害死了人,然后一个人把所有的画具封进纸箱,一个人考进刑警队,一个人背着愧疚坐到了四楼那间画像室里。

他今年二十八。他在这个岁数上回头去看二十三岁的人,不管是哪个二十三岁,都让人觉得太年轻了。

"画完了吗?"虎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喜羊羊抬起眼睛:"马上,还有最后一点。"

他低下头在速写本角落标注了几行小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大概是蹲得太久了。虎翼听见那声响,眉头又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花豹从走廊那头跑回来,长腿几步就跨完了整截走廊:"虎队,602那家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601说那家人昨天出门旅游了,说要去一周。"

虎翼的目光沉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602门口那块卷边的地垫。

"走,下去调物业的业主登记。"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喜羊羊身边时放慢了半步,"你那个地垫的分析留着,回去写进报告里。"

"好。"

虎翼已经往下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踏踏地响着,一步两级,长腿跨下去带起的风把墙壁上的灰尘吹起来几粒。喜羊羊跟在后面往下走,花豹跟在喜羊羊后面,三个人在窄楼梯间里排成一列,虎翼的肩背在前方,把从楼顶窗口漏进来的光挡去了大半。

喜羊羊看着前面那个人宽阔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封皮。他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别怕他",又想起虎翼刚才那句"你那个地垫的分析留着",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好像比平时少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虎翼在楼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喜羊羊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伸手去拢,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虎翼看着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耳朵在风里动了动。

虎翼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跟上。"他说,脚步没有放慢,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快得让人追不上。

喜羊羊跟了上去。他在虎翼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走着,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后飘。他走路的步子比虎翼小,每走三步就要多迈一小步才能维持住那两步的距离。

但他跟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