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刑警大队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三楼走廊里却已经站满了人。
"听说了吗?今天那个画像师要来报到。"
"哪个哪个?就是局长特批破格招进来的那个?"
"对对对,据说以前是个画家,特别厉害那种,能根据一张照片画出人老了以后长什么样。"
"得了吧,真有那么神?"
"我跟你讲,上面可重视了,直接让虎队带。"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压低声音说:"虎队今天几点来的?"
"六点半就到了,在办公室抽烟呢。"
"啧。"
几个年轻的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谁都心知肚明。虎翼带徒弟,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古怪。他入行七年,从来没带过任何人,前两年市局派下来两个实习生想跟着他学,不到一周就全被调走了。倒不是他脾气有多暴——虽然确实暴——更重要的是他做事的方式,别人跟不上。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走廊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楼梯口。
喜羊羊是踩着八点整的钟声走进刑警大队办公区的。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衫,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年轻,漂亮,漂亮到了在全是硬汉刑警的走廊里走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黏在他身上。几个女警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忘了喝水。连教导员老周都推了推眼镜,愣了一下。
喜羊羊自己倒是很平静。他走到值班台前面,报了名字,递上入职材料,动作利落,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几乎有些疏淡。
"喜羊羊是吧?"值班的老警员翻了翻材料,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局长办公室在三楼,让你到了先过去。"
"谢谢。"
他转身往楼梯走,身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跟着他爬了半层楼。
"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二十三岁?看着比咱们队里实习生还小。"
"人家是天才画家,你知道他那个'推演画法'吗?去年省厅来考察的时候专门提过——"
"行了行了,看看虎队什么反应吧。"
喜羊羊听到了最后那句话。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拐上三楼的时候,稍稍抬了一下眼睛。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半扇,烟雾从门缝里漫出来,淡淡的,像一层灰色的纱。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烟草的气味在干净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
局长姓郑,五十出头,是个身材微胖、目光锐利的老刑警。他一见喜羊羊进来就起身迎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热络得不像是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
"来了就好。材料我都看过了,省厅那边对你的评价非常高,去年那套'时序画像法'的论文我也读了,很有想法。你能来咱们队,是好事。"
喜羊羊微微点头:"谢谢局长。"
"坐。"郑局长指了指沙发,自己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喜羊羊坐下来,背脊挺直,目光安静地回视。
"虎翼,你认识吧?你这次的带教人。"
"……知道。"
"他这个人,能力强,责任心重,但是脾气硬,有脾气的时候也硬。"郑局长斟酌着措辞,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以前带过一个师傅,老刘,刘正国。你大概也知道这件事。"
喜羊羊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件事过去一年多了,虎翼没走出来。上面安排你进队的时候我特意找他谈过,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愿意带。但你的情况特殊,整个市局能画像的人不少,能画出那种'推演'效果的,只有你一个。我不可能让你去跟别人。"郑局长停顿了一下,"所以我的安排是,你跟着他,但我不要求你们处得好。你做好你的事,他办好他的案,工作上配合到位就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喜羊羊垂下眼睛,轻声说:"我明白。"
"那行。"郑局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让虎翼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的人没说话,郑局长只说了一句"你过来"就挂了。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子底踩在地砖上,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了。
虎翼站在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在门框里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条很细的旧疤。五官是那种凌厉到有些锋利的好看,眉骨很高,下颌线紧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办公室里坐着的人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烟卷被捏出了褶皱。
"局长。"
他叫了一声,目光从喜羊羊身上掠过去,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进来。"郑局长招招手,"这是喜羊羊,今天报到,你带一下。档案室那边已经把他的工位安排在你们组旁边了,你带他去认认人,把案子交接流程跟他说一下。"
虎翼站在门口没动。
"局长。"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熬夜过后没缓过来,"我手头三起积案没清,没空带新人。"
郑局长看着他,表情没变:"这是任务。"
虎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太明显,但喜羊羊坐在沙发上能看清那个细微的弧度——冷,带着一点嘲讽的味道。
"好。"虎翼说。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停住,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喜羊羊身上,终于正眼看了他第一眼。那眼神很凉,像冬天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干干净净的凉,不带任何温度。
"跟上。"
喜羊羊站起来,跟郑局长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虎翼的背影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等他的意思。喜羊羊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左右。走廊里经过的几个警员看到这个场面,纷纷侧目,但没人说话。
他们穿过整个办公区,走到最靠里的那间大办公室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旧标牌,白底黑字写着"刑侦一队",左下角被人用记号笔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潦草——
"烟灰缸满了自己倒。"
虎翼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台上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烟灰缸。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摊着厚厚的卷宗,咖啡杯摞了三个,其中一个里面还泡着没洗的勺子。虎翼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啪地扔在桌角。
"工位在外面走廊左手边,第二张桌子。档案室密码0723。案件资料自己去调,不懂的问老周,别来问我。"他低着头翻卷宗,连头都没抬,"一周内把近三年的画像类案件梳理一遍,给我写个汇总报告。格式在局网上下载。"
喜羊羊站在办公室中间,周围是堆叠的文件、散落的照片、墙上钉着的大幅案情分析图。空气里全是烟味,浓得发苦。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说:"好。"
虎翼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
他看到了喜羊羊站在那里的样子。干干净净的米白色风衣,笔挺的背脊,年轻而漂亮的一张脸,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满是烟味和杂乱文件的办公室里,像一幅画被挂错了地方。
虎翼低下头,又翻了一页纸。
"出去。"
喜羊羊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沉闷的一声,像是拳头砸在卷宗上。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握出来的。
一年多了,他没有再碰过画笔。
喜羊羊走到走廊左手边,找到了那张桌子。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台旧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在登录界面前坐了很久。
档案室的密码是0723。
七月二十三。
他记得这个日期。一年前的七月二十三日,虎翼第一次找到他。
那天的天气很热,他租的小画室里没有空调,他光着脚坐在地板上,面前支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半身像。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结果拉开门,一个浑身戾气的男人站在外面,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满头汗,眼睛通红,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那个男人第一句话是:"你是喜羊羊?"
他说是。
然后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很模糊,像是监控截图画质被压缩到极限的样子。
"画她。画清楚。多少钱都行。"
喜羊羊接过照片看了看,皱了皱眉:"太模糊了,五官特征不够,画出来可能——"
"画!"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裂了缝,"你给我画!你他妈不是什么都能画吗?!"
喜羊羊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浑身发抖,手攥成拳,指节上全是破了皮的血痕,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看的东西。
"你进来坐吧。"他说,"我试试。"
他试了三天。画了七稿,撕了七稿。每一稿画完他都觉得不对,那个女人的脸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不清,他明明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等他拿起笔对着画纸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四天早上,虎翼又来了。
这一次他安静了很多。他坐在喜羊羊画室的角落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
"我师傅死了。七月十七号,出任务的时候被人伏击。对方提前知道了路线。"
喜羊羊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我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中间人,女的。她找了一个画像师,画了我师傅三十五岁时候的样子,那张画像被送到了对方手里。"虎翼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人是你。"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芯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喜羊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画纸,纸上是他画了一半的女人侧脸,线条还没勾完,但已经隐约有了形状。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女人,她来找他的那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很长,扎低马尾,说话声音很轻,付钱用的是现金。
他想不起来她的脸。
"我记不清了。"他说。
虎翼从角落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喜羊羊能闻到他身上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能看到他下颌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血丝。
"你说什么?"
"她的脸,"喜羊羊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记不清了。我试着画了三天,每一稿都不对。我脑子里有她的轮廓,但我抓不住五官。"
虎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碎了。
"你记不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你画了她给我师傅的催命符,然后你告诉我你记不清?"
喜羊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虎翼往后退了一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喜羊羊,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死水一样。
"你这辈子的画,只会杀人,永远救不了人。"
他说完就走了。门没有关,夏天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卷起画室地上的纸屑和铅笔灰。喜羊羊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是那幅画了一半的、模糊不清的女人侧脸,铅笔还握在他手里,笔尖抵着纸面,他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画室里所有的画都收进了纸箱,然后打电话给美院,辞掉了客座教授的聘书。
电脑屏幕亮着,登录界面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喜羊羊输入密码,按了回车。
档案室系统打开了,他搜索"画像类案件",跳出来长长一串条目。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虎队,三号案子的监控拿到了",有人端着泡面从他身边跑过去,办公电话此起彼伏地响。喜羊羊低着头写字,圆珠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注意到那扇门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虎翼站在门缝后面,隔着走廊里来往的人影,看着那个坐在桌前低头写字的人。他的视线落在喜羊羊握着笔的手指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窗外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喜羊羊翻到笔记本的第二页,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标注"卷一·监控盲区画像补充"。他的笔画很稳,直线就是直线,没有任何抖颤,尽管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画过任何东西。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当初那个女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接那幅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那道横线画完,翻开第三页,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