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上的蛇纹亮了只一瞬,便黯淡下去,快得像错觉。但店主显然看见了。他的目光从指环移向两人交握的手,又从手移到哈利的脸上,最后定在他被头发半遮住的额角上。
“有意思,”店主慢吞吞地说,把丝绒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枚指环……对某些人反应很强烈。二位说它让你们不舒服,我倒觉得它挺喜欢你们。”
德拉科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哈利的,拇指不动声色地在他腕骨内侧压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他用那副黏腻的法国腔说:“喜欢?先生,我亲爱的头痛得每天吃三副缓和剂,这算哪门子喜欢?”
店主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头痛就是它在跟你们说话。”他把黑丝绒盒子推到柜台边缘,“既然二位的凭据没问题,按理说我该直接退钱收档——但那枚指环,现在不在店里。”
德拉科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瞬。“不在?”
“昨晚被人取走了。”店主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拭,“取走它的人留了话——说如果有一对年轻夫妇来找它,就请你们去一个地方。他说你们到了自然就明白。”
哈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而哑:“什么地方?”
店主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折好的旧羊皮纸,隔着桌面推过来。德拉科松开哈利的腕子,用指尖把羊皮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墨字,墨水颜色深得发黑,边角洇开成蛛网状的细纹:
“第三间有求必应屋。午夜。只能两个人来。”
哈利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旧疤又是一跳。有求必应屋。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两遍,嘴里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苦味。那间屋子留给他的是厉火、消失的冠冕,和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谢谢您的配合。”德拉科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内袋,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金加隆搁在柜台上,动作流利得像做过无数次,“一点心意,劳烦您传话。”
店主掂了掂加隆,笑容加深了些,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回暗门后,铜铃重新响了一声,提醒客人该走了。
两人走出博金-博克店时,巷子里下起了蒙蒙细雨。哈利站在屋檐下,用力把手从德拉科指间抽出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伤。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德拉科的。
“有求必应屋。”哈利盯着石板路上被雨水洇湿的石缝,声音闷闷的,“他怎么会知道这间屋子?连魔法部的地图上都找不到。”
德拉科站在他身侧,把长袍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这枚指环的线索追了这么久,背后如果没有人特意布置,才叫见鬼。”他偏头看了哈利一眼,“怎么,波特怕了?怕再见到一堆厉火?”
哈利猛地转头看他。德拉科的兜帽阴影遮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哈利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绷带的边缘,白色的,缠得很规整,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手肘。刚才在店里牵手时,他只顾着僵硬,竟完全没注意到。
“你的手,”哈利说,“缠什么绷带?”
德拉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圣芒戈的新伤,被一个暴躁的狼毒药剂炸了一下。”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怎么,男朋友开始关心我了?”
哈利没接他的话。他盯着那道绷带,想起昨天在金斯莱办公室,德拉科全程把左手揣在口袋里。想起他转魔杖用右手,推门用右手,甩档案袋也用右手。他几乎忘了德拉科左手也是能动的。
“我带你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哈利说。
德拉科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只手,”哈利皱着眉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细雨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横穿三条街就是圣芒戈的后门,我认识值班的治疗师,不用排队。”他不耐烦地补了一句,“你别多想。你手废了耽误任务进度,这个案子报告我写起来会很麻烦。”
德拉科站在雨里,兜帽边缘滴着水,静了两秒。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跟了上来。“波特,你关心人的借口还是这么蹩脚。”
“闭嘴,跟上。”
圣芒戈后门的走廊比前厅安静许多。哈利跟值班的治疗师打了一声招呼,对方看了一眼德拉科蒙着长袍袖子的手臂,没多问就把他领进一间小处置室。窗帘拉了一半,灯是暖黄色的。
德拉科终于把长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左臂的衬衣袖口被自己从里面撕开过,露出底下缠得一丝不苟的白色绷带。哈利站在门口,看着德拉科自己一圈一圈拆绷带,动作熟练得不正常。绷带下面是几道交错的新鲜灼伤,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但最骇人的是上臂内侧那一大片苍白的、坑洼不平的陈旧疤痕——黑魔标记原来所在的位置,被他用魔药腐蚀得面目全非。疤痕边缘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液,显然是最近的疼痛又复发了。
哈利喉咙发紧。“这叫魔药事故?”
德拉科抬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颜色极浅,像冰层下的水。“别这么看着我,波特。”他把绷带重新缠回去,动作利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那只手,每次药剂炸锅都要重缠一次,对吧?”哈利走过来两步,盯着那层层叠叠的绷带边缘磨损的痕迹,“这些绷带边角的毛边,至少拆缠过几十次。你说的那个暴躁的狼毒药剂,一个月前就停产了,我去圣芒戈调过档案。”
德拉科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哈利,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弧度终于消失了。
“你调圣芒戈的档案?”他的声音很平,“以什么名义?”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德拉科的眼睛,盯得久了,忽然发觉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转,像刚下过雨的河面,看上去平平静静,底下全是暗流。
德拉科别开脸,把椅子上的长袍扯过来重新披上。“我的事不用你管。任务继续,晚上十一点入口处见。”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哈利身边时,左臂无意间擦过哈利的肘弯。绷带粗糙的触感隔着衣料蹭过去,哈利听见德拉科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等等。”哈利转身。
德拉科已经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墨绿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哈利站在处置室里,看着门在面前合拢,暖黄灯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里还留着德拉科在店里握过的余温,指腹压出的浅浅红痕早已褪了,但哈利发现自己记得那只手的触感,干燥的,微微发凉的掌心,和指节上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旧疤。
他把手揣进口袋,走进走廊。雨还在下。今晚的有求必应屋,无论如何都要去。
可哈利忽然不确定自己要面对的是那枚指环,还是别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