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的秋,来得温和又绵长。
没有北城刺骨的冷风,只有徐徐掠过巷口的微风,卷着街边梧桐细碎的落叶,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
温阮的脚踝扭伤已经过去两天。
不算严重,却也够疼。
这两天她没有开店,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休养。屋子不大,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是她逃离北城那场窒息纷争后,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
温父术后恢复得很好,精神一天比一天足。这会儿正坐在客厅窗边晒太阳,慢慢翻看着康复理疗的小册子,眉眼松弛平和。
家里很静,静得让人差点以为,从前那些纠缠、误会、网暴、无休止的算计,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温阮靠在沙发上,脚踝垫着柔软的抱枕,轻轻垂着眼。
她是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苏念入狱,风波落幕,流言散尽,她带着父亲远离北城,远离厉烬言,远离所有糟心的人和事。
她以为往后余生,就该是这样平平淡淡,岁岁安然。
可世事从来不如人愿。
午后两点,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社交软件的闲聊消息,是一条陌生号码推送的本地法务公示。
温阮本无意点开,目光扫过那行标题时,指尖却骤然一顿。
——【罪犯苏念,不服一审判决,正式提交申诉,案件启动复审。】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结痂的伤口。
温阮沉默看着屏幕,半晌没动。
旧事不死。
那个人,哪怕身陷囹圄,也依旧不肯放过她。
她以为早已彻底翻篇的五年恩怨、真假难辨的过往、被误会掩埋的岁岁年年,再一次被人硬生生从尘土里翻了出来。
心口微微发闷,却谈不上多痛,只是疲惫。
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生气、委屈、辩驳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
她平静关掉页面,将手机倒扣回桌面,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复审便复审吧。
真相早已大白,监控、病历、人证,所有证据都清清楚楚。苏念不甘心、想翻案,不过是徒劳挣扎。
折腾到最后,只会是一场空。
只是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注定又要被拖进那场旧事中,再被动经受一次拉扯。
“怎么了?”
温父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册子,轻声询问。
温阮抬眸,浅浅摇头,声音很轻:“没事,一点旧消息而已。”
她不想让父亲再跟着操心。
老人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好不容易养出一点气色,不该再被那些肮脏琐碎的恩怨打扰。
温父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哪里是真的没事。
这些年女儿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他就算大半时间昏迷不清,清醒零碎的片段里,也大致知晓。
只是他从不点破,只轻轻叹口气:“过去了的事,别往心里搁。咱们现在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温阮弯了弯唇角,笑得清淡。
她是真的放下了。
不爱,不恨,不怨,不恋。
唯独剩一点无奈,奈何别人从来不肯放过她。
小城阳光正好,巷口行人慢悠悠走过,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平静的水面底下,早已暗流再起。
北城,厉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落地窗帘半掩,遮住大半刺眼日光,屋内色调偏沉,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
厉烬言指尖夹着一份刚传过来的法务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苏念申请申诉翻案的全部流程。
男人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戾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一旁的助理站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低声汇报:“厉总,苏念在狱中聘请了新的律师,抓着当年案件的细节漏洞死咬,打算从程序瑕疵入手翻案。她明确表示,要重新彻查当年台阶意外,还要再次追究温小姐的责任。”
“追究她?”
厉烬言缓缓抬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冷。
何其可笑。
当年受尽委屈、被误解、被囚禁、被要挟的人是温阮。
如今作恶的人身陷牢狱,不知悔改,反倒还要拖着无辜的人,再下一次地狱。
“压下去。”厉烬言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所有复审资料,逐条核对,找出她所有伪证漏洞。我不要她有半点机会,再去惊扰温阮。”
“是。”
助理应声,又犹豫开口:“厉总,厉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刚刚打来电话,让您回老宅一趟。”
厉烬言眼底寒意更重。
不用想也知道,老宅找他,必然又是为了所谓的“苏家恩情”。
从小到大,他被这虚无缥缈的恩情绑了整整半生。
被家族教导要护苏念、让苏念、包容苏念,哪怕明知对方有错,也要顾全所谓情义脸面。
就是这份可笑的捆绑,让他错信假象,伤了温阮整整五年。
如今真相大白,他幡然醒悟,只想倾尽余生弥补,家里那群长辈,却依旧拎不清。
“知道了。”
厉烬言收回目光,语气冷漠,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被人随性推开。
一道慵懒肆意的男声漫不经心响起,打破满室压抑。
“大忙人,终于有空回北城了?”
陆时衍单手插兜,身形颀长,一身黑色穿搭衬得整个人戾气极重。眉眼生得极好,却偏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痞阴鸷,周身是常年混迹灰色地带沉淀出的压迫感。
他是厉烬言唯一的发小,全城人人畏惧的角色。
作恶随性,行事狠绝,从不讲规矩,从不心慈手软。
整个北城,敢和厉烬言平起平坐、敢随意出入他办公室的,仅此一人。
也唯独他,从不掺和厉烬言的感情事、家族事,兄弟归兄弟,私事归私事,界限分明。
厉烬言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落地。”陆时衍走近,目光扫过桌面文件,一眼看清内容,嗤笑一声,“苏念那女人还不死心?真是聒噪。”
他早就看不惯苏念那副惺惺作态的柔弱模样。
从前不说话,只是懒得干预厉烬言的选择。如今回头看,只觉得荒唐可笑。
“你这次回来有事?”厉烬言问。
陆时衍挑眉,漫不经心随口道:“没事,随便逛逛,听说小城风景不错,过去散心。”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没有目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散心,会让他撞见这辈子唯一的光。
南方小城,午后微风正好。
温阮在家休养片刻,觉得屋内沉闷,便拄着轻便拐杖,慢慢挪到楼下巷口透气。
街边一家小小画廊,窗明几净。
许知微正站在窗边整理画框。
女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温柔挽起,眉眼干净柔软,气质温润得像初秋的风。
她性子温柔,待人平和,对路过的小猫、街边的老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整理画作时,指尖轻缓,眉眼温柔,浑身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戾气与算计。
陆时衍的车缓缓驶入这条老街。
车窗落下,他随意抬眼。
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许知微。
喧嚣尘世,浮华万千。
他这辈子见惯虚伪、算计、凶狠、不择手段,眼底常年是化不开的黑暗与凉薄。
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干净温柔的月色里。
女孩微微垂眸,认真整理画布,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陆时衍所有散漫慵懒的神色,瞬间尽数收敛。
心脏空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
他见过无数美艳、妩媚、精致、野心勃勃的女人。
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温柔、干净到能抚平他所有戾气的人。
陆时衍看着窗边那道安静温柔的身影,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他唇角微抿,低声轻喃。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干净的人。”
他这一生作恶无数,满身黑暗,人人惧他、畏他、避他。
可从这一刻起。
他想靠近这束唯一的光。
哪怕笨拙,哪怕偏执,哪怕倾尽所有。
巷口微风轻扬,落叶轻旋。
旧案暗流汹涌,恩怨不肯落幕。
可属于黑暗恶徒与纯白温柔的救赎故事,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