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肃杀,凤仪殿的药气,几乎弥漫了大半个后宫。
皇后缠绵病榻多日,不见好转,反而日渐虚弱。太医院轮番值守,汤药不断,却始终只能稳住一时,无法根治。
后宫人心浮动,人人都在观望。
皇后是萧珩的发妻,是他登基最稳固的底气,也是六宫无可撼动的正主。若是皇后身子有恙,后宫格局、朝堂势力,皆会随之动荡。
高位妃嫔日日守在凤仪殿外献殷勤,争相刷存在感,盼着能在帝王心绪脆弱之时博得几分偏爱。
唯有静云偏殿,依旧寂静如常。
黎烬纾连日闭门不出,既不凑热闹探病,也不参与六宫妇人的揣测纷争,日日看书静养,淡然度日。
在外人看来,这位沈答应,依旧是那个无宠无欲、早已被帝王彻底遗忘的边角之人。
可只有黎烬纾自己清楚。
她不是不争。
她是在等最合适的入场时机。
前几日夏荷带回的线索、朝臣折谏被压、知情者接连离世、罪证笔迹存疑……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早已证实当年的苏清晏案、沈家流放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帝王为稳固权柄刻意制造的冤案。
线索有了,疑点足了。
唯独缺一个——让萧珩不得不正视、不得不忌惮、无法彻底封口的契机。
一味蛰伏,只会永远困在底层。
适度露头,方能借势破局。
这日午后,天高气沉,秋风萧瑟。
宫中例行送温补药膳至各殿,凤仪殿病患需静养,御膳房特意熬制了清润安神的秋梨温补膏,分派低位宫妃轮流送入,以示后宫同心、共祝国母安康。
这本是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杂差,高位妃嫔避之不及,最后层层下压,落到了最末位、最好拿捏的沈答应头上。
春桃听到消息,满脸不忿:“又是这种没人愿意干的粗活!别的小主个个避懒,偏偏次次压到咱们静云殿,陛下根本就不记得您,她们就可劲欺负人!”
黎烬纾却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精光。
她等的机会,来了。
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于她而言,是唯一能光明正大面见萧珩、不引起猜忌的合理由头。
她位份太低,主动求见是僭越、是刻意、是别有用心。
可奉旨送药膳,是循规、是尽职、是安分守礼。
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无妨。”黎烬纾淡淡起身,理了理素色衣摆,“备好药膳,我亲自去。”
春桃一愣:“小主您亲自?让奴婢送去便是!”
“不必。”
黎烬纾声音平静,心底筹谋已然清晰。
她要亲自去。
不是争宠,不是见君。
是入帝眼、留印象、立人设、埋伏笔。
她要让萧珩彻底看清——
如今的沈微婉,无爱、无痴、无念、无争。
只剩安分、沉稳、通透、守礼。
唯有让他彻底放下“她还痴情、她会闹事、她想争位”的戒备,她日后所有的暗中布局,才有喘息空间。
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直达凤仪殿外。
殿外侍卫林立,宫人屏息,气氛肃穆沉郁。
众多高位妃嫔早已散去,只剩御书房内侍随侍,萧珩处理完奏折,正立在殿外廊下,负手而立,神色疲惫。
连日忧心皇后病情,加之朝堂旧案风波不断,他眉宇间压着几分不易近人的沉冷戾气。
黎烬纾捧着药膳玉盏,缓步上前,步履平稳,神色恭谨,不卑不亢。
远远看见帝王,她眼底无半分旧情波澜,无半分痴迷眷恋,唯有规矩得体的疏离恭顺。
从前的沈微婉,只要远远见他一眼,便会心神震颤、目光追随、藏不住满心爱慕。
可如今的黎烬纾,心湖无波,万象皆寂。
“臣女沈氏,奉旨送来安神温补膏,祝皇后娘娘早日安康。”
她声音清淡、平稳、利落,规矩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萧珩本以为又是寻常宫人或是谄媚宫妃,闻言抬眸。
这是近月余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眼前女子素衣清颜,不施粉黛,身姿挺拔沉静。曾经眼底那团热烈偏执、烧尽自己的痴火,彻底熄灭。
褪去卑微、褪去执拗、褪去郁结。
只剩安稳、清冷、安分。
萧珩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他几乎快要忘了,宫里还有这样一位旧人。
浣衣局数年磋磨,竟真的将她那根深蒂固的痴情,磨得一干二净。
他淡淡颔首,语气疲惫疏离:“放着吧。”
寻常对话,寻常态度。
换做从前,沈微婉定会失落、酸涩、忍不住多言两句、试图留住他的目光。
但黎烬纾没有。
她依言将药膳交于值守嬷嬷,没有多留一瞬,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半句诉苦、半句攀附、半句邀宠。
做完分内之事,她便从容退步,准备告退。
一举一动,全然是安分守拙、无欲无求的低位宫妃姿态。
恰恰是这份彻底的淡漠,让萧珩心口莫名一滞。
他忽然开口,叫住她:“沈氏。”
黎烬纾脚步顿住,垂眸恭立:“陛下。”
萧珩凝视着她,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审视的试探:
“近日宫中流言纷杂,旧事翻扰人心,你居于深宫,可听闻什么?”
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心怀怨怼、是否记恨旧案、是否伺机生事、是否还在执念过往。
黎烬纾心底瞬间通透。
他压得住朝臣折子,压得住宫廷流言,压得住卷宗旧档。
但他压不住自己心底的多疑。
他知道旧案存疑,他知道世人非议,他知道自己当年手段冰冷。
所以他试探所有人,包括她这个最落魄、最不起眼的旧人。
黎烬纾心神沉静,字字稳妥、句句避锋,却暗中埋下伏笔。
她不攀扯、不翻案、不喊冤、不诉苦。
只以最通透、最安分、最懂事的口吻,缓缓应答:
“臣女居于偏殿,寡居静养,不闻外事。”
“唯知宫中安泰为重,旧岁浮沉已去,当下安稳守礼、静祝帝后安康,便是本分。”
句句安分,句句顺从。
但暗藏深意——
旧岁浮沉、并非无过,只是她选择闭口。
萧珩眸光深深凝着她。
他听出了那一份恰到好处的通透。
她听懂了他的试探,也完美避开了所有雷区。
无怨、无怒、无争、无闹。
甚至无恋、无念、无痴。
这一刻,萧珩心底对她最后一丝戒备,悄然松动大半。
他淡淡挥袖:“退下吧。安分度日,毋听谣言。”
“臣女遵旨。”
黎烬纾从容行礼,转身离去,步履轻盈坚定,再无半分留恋。
走出凤仪殿范围,身后沉冷的帝王气息彻底远离。
黎烬纾眼底的恭谨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静清明。
第一步,成了。
她成功刷新了萧珩对她的认知。
在他心里,她从此是——彻底死心、安分守拙、毫无威胁、可安放在深宫角落的闲人。
唯有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她才能下一步,暗中接触典籍旧档,搜寻罪证漏洞,慢慢撬动当年铁桶一般的冤案。
系统提示音响起。
【成功降低目标人物萧珩戒备值。】
【宿主人设伪装完美,蛰伏优势大幅提升。】
【原主怨气持续消解,当前怨气值:74%。】
【解锁前置条件:可低调接触宫内文书、旧档边角线索。】
秋风拂面,凉意深深。
黎烬纾抬眸望向深远宫墙。
痴念落幕,锋芒暗生。
她不再是被棋局推着走的棋子。
她已经,真正开始执棋。
翻案、洗冤、归族、偿债。
前路,终于有了清晰可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