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佳鑫找到林屿的时候,是在A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7"字。
门上没有锁。
邓佳鑫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修表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瘦削,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修一块机械表的机芯。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颧骨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
邓佳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男人也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久到邓佳鑫的后颈开始隐隐发烫——男人才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邓佳鑫说。
"你母亲告诉你的?"
"她发了音频。"
林屿点了点头。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搪瓷杯,倒了杯凉白开,推到邓佳鑫面前。
"坐。"
邓佳鑫没有坐。
"你三年前'死了'。"他说。
"实验室爆炸,当场死亡,遗体损毁严重,无法辨认。"林屿平静地复述,像在念一份讣告,"新闻稿是周叙白写的,法医报告是他安排的。"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林屿看着他。
"因为沈婉让我活。"
邓佳鑫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林屿说,"在白泽生物的时候,她是首席药理顾问,我是首席研究员。我们共事了七年。"
他顿了顿。
"也是你父亲——邓明远——亲手招进来的。"
"我父亲?"
林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打开。"
邓佳鑫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文件。
第一张照片是白泽生物的奠基仪式。邓明远站在正中间,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左手边是年轻时的周叙白,右手边——
邓佳鑫的手指僵住了。
站在他父亲另一侧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长发扎成马尾,笑容温和。
沈婉。
照片背面有日期:十二年前。
"你母亲不是邓明远的妻子。"林屿说。
邓佳鑫猛地抬头。
"什么?"
"邓明远的妻子叫苏敏,苏氏集团的千金。你们的婚姻是商业联姻。"林屿说,"沈婉是白泽生物创始团队的核心成员——'月相'项目的真正设计者。"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怀了你。"林屿说,"你父亲的腺体数据,加上沈婉的腺体数据,产生了极其罕见的组合。你的信息素兼容性指数是99.7%——理论上,你的腺体可以成为'月相'项目最完美的校准样本。"
邓佳鑫的呼吸变得很浅。
"邓明远知道这件事之后,做了一个选择。"林屿继续说,"他把沈婉和你的存在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掉,给你安排了一个'合法'的身份——苏敏的儿子,邓家的嫡子。然后他把沈婉推给了周叙白。"
"推?"
"周叙白需要沈婉的腺体数据来完成'月相'的配方。邓明远需要周叙白的港口项目来巩固邓家的商业版图。"林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组方程式,"所以他们做了一笔交易——沈婉的腺体数据,换一个港口的经营权。"
"那我母亲——"
"沈婉发现交易内容的那天晚上,带着你跑了。"林屿说,"她找到我,让我伪造了她的死亡证明,然后安排了一场假葬礼。她以为这样周叙白就会放弃。"
"但没有。"
"没有。"林屿说,"周叙白用了两年找到你们。他把你母亲带走了,但没动你——因为你当时才六岁,腺体还没发育。他说,等你长大了,你会自己回来。"
邓佳鑫的手在发抖。
"所以这三年——"
"这三年,你母亲被关在白泽生物B3。"林屿说,"每个月提取一次腺体数据,用来校准'月相'的配方。但她一直在抵抗——核心数据只存在她的记忆里,她拒绝交出来。"
"所以周叙白留着她。"
"对。"
邓佳鑫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修表铺里几十只钟表同时走动,滴答声汇成一条细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你刚才说,"邓佳鑫睁开眼,"我的腺体是'月相'的校准样本。"
林屿看着他。
"是。"
"那我的腺体——"邓佳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不是被改造过?"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
"仲裁庭的腺体检测报告。"邓佳鑫说,"我的腺体形态和标准Omega腺体有3.2%的偏差。报告说是'先天发育异常'。"
"不是先天。"林屿说。
邓佳鑫的血液像被抽走了温度。
"什么时候?"
"你八岁那年。"林屿说,"邓明远把你送到瑞士的圣玛丽亚寄宿学校。你以为那是正常的 boarding school——"
"是。"
"那不是学校。"林屿说,"那是白泽生物在海外的临床前试验基地。你在那里待了六个月,接受了一组'腺体发育辅助治疗'。"
"辅助治疗?"
"腺体改造。"林屿说,"他们用了'月相'的早期配方——浓度极低,只够改变腺体的信息素受体结构,不够触发发情周期。目的是让你的腺体对特定Alpha信息素产生超常敏感度。"
邓佳鑫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柜台,指节泛白。
"为什么?"
"因为周叙白需要一个'活体校准器'。"林屿说,"'月相'的最终形态需要与一个真实Omega的腺体进行配对测试。你的腺体被改造之后,可以精确感知标记Alpha的信息素浓度变化——换句话说,你是一台活的检测仪器。"
"所以——"邓佳鑫的声音碎了,"我这三年的发情期失控、腺体过载、信息素紊乱——"
"都是改造的后遗症。"林屿说,"你的腺体在被强制校准,试图匹配一个不存在的标记Alpha。直到——"
他停了一下。
"直到左航标记了你。"
邓佳鑫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左航的信息素——白兰地——和你的腺体改造后的受体结构高度匹配。"林屿说,"这不是巧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左航的腺体数据,也在白泽生物的数据库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修表铺里所有的钟表同时响了——整点报时,沉闷的钟声叠在一起,像一面墙砸下来。
邓佳鑫盯着林屿。
"你说什么?"
林屿从柜台下面拿出第二个信封。
"左航,原名左明远。"他说,"白泽生物'月相'项目的另一个核心样本——Alpha组。"
邓佳鑫的手在发抖。
"他的腺体在十二年前被白泽生物提取过数据。当时他只有九岁。"林屿说,"提取方式是腺体穿刺——没有麻醉,因为当时还没有研发出适合儿童的腺体麻醉剂。"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份穿刺报告,"林屿指了指信封,"是我签的字。"
邓佳鑫的呼吸停了。
"你——"
"我当年是白泽生物的首席研究员。"林屿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所有腺体提取实验,都需要我签字。包括左航的。"
"然后呢?"
"然后我辞了职。"林屿说,"我试图举报,但邓明远和周叙白联手压了下来。他们威胁我——如果我公开,我全家都会出事。"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活着。"林屿说,"然后沈婉找到我,让我伪造她的死亡,让我藏起来,让我等——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林屿看着他。
"等你长大。"
与此同时,白泽生物总部。
左航扶着沈婉走出B3的金属门时,走廊里的警灯已经亮了。
红蓝交替的光打在墙壁上,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两名警察站在电梯口,一名法医提着勘查箱跟在后面。仲裁庭的执法人员也到了——沈清禾亲自带队,手里拿着一份加盖印章的搜查令。
"左先生。"沈清禾看见他,点了点头,"证人安全?"
"安全。"左航说。
沈婉被法医搀扶着走向电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比左航见过的任何人都清醒。
"左航。"她忽然开口。
"嗯?"
"佳鑫——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关于他的腺体。"
左航的脚步停了一秒。
"……还不知道。"
沈婉闭上眼睛。
"你必须告诉他。"
"现在?"
"现在。"沈婉说,"因为周叙白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而他的反击,一定会从佳鑫的腺体入手。"
左航攥紧了拳头。
"什么意思?"
沈婉睁开眼,看着他。
"'月相'的配方里,有一个隐藏指令。"她说,"当标记Alpha和校准Omega完成深度绑定之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Omega的腺体会自动进入不可逆的衰竭状态。"
左航的血液冻住了。
"你说什么?"
"深度标记之后的七十二小时。"沈婉说,"佳鑫的腺体会开始衰竭。"
左航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他标记邓佳鑫,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小时。
他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