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到白泽生物总部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大楼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正门上方的LOGO还亮着——白泽生物的银色标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悬在A城的天际线上。
他以代理人身份预约了"标记兼容性复检"。系统核验通过,闸机放行。
一切顺利得让人不安。
左航走进电梯,按下B1。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闻到了白茶信息素的残留——不是邓佳鑫的,是更淡的、更旧的,像某种被时间稀释过的回声。
B1是常规检测区。
左航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在安保台前出示证件。值班人员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复检在B3。"他说,"请走专用通道。"
左航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但他没有进去。
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确认走廊里没有摄像头,然后推开了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
门后是消防楼梯。
他往下走。
B2。
空气变冷了。
B3。
走廊尽头有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掌纹识别器。
左航把右手按上去。
系统识别了两秒。
"标记Alpha确认。"机械女声响起,"允许进入。"
门开了。
地下三层的空气闻起来像消毒水和白茶。
左航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被吸音墙壁吞没。两侧是一间间密封的实验室,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的设备——腺体培养皿、信息素分离装置、还有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编号是L-07。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壁上嵌着某种金属装置,和那条匿名消息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一张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台输液架,药液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一个女人坐在床沿。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长发散在肩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手腕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茶叶。
左航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婉女士?"他低声说。
女人没有动。
左航慢慢走近,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我是左航。邓佳鑫的——"他顿了一下,"代理人。"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左航看见了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和邓佳鑫一模一样的、深而安静的眼睛——是清醒的。
"你是他派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自己来不了。"左航说,"他的腺体现在太敏感,进白泽生物会被检测到。"
沈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辨认什么。
"你标记了他。"她说。
不是疑问。
"是。"左航说。
"他同意了吗?"
左航愣了一下。
"……他发情期失控,腺体过载。我标记他是为了稳定他的信息素。"
"他清醒之后,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
沈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丝苦笑。
"那你比他父亲好。"
左航没有接话。
"他父亲,"沈婉说,"在我怀他的时候,就想过用他的腺体做实验。"
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月相'项目的完整资料。"她说,"周叙白以为他销毁了所有备份。但他不知道——"
她看着左航。
"——我在他销毁之前,复制了一份。"
左航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沈婉的字迹,工整而急促,像在和什么赛跑。
"月相项目,"她写道,"表面目标:合成Alpha信息素增强剂。真实目标:通过提取顶级Omega腺体数据,研发可人工调控Omega发情周期的神经制剂。最终用途——"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字迹变得很重,几乎划破了纸面。
"——批量控制Omega群体。"
左航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
"周叙白不是在做药。"沈婉说,"他在做武器。"
"你为什么不公开这些?"
"我试过。"沈婉闭上眼睛,"三年前,我把资料交给了邓明远。我以为他会帮我。"
"然后呢?"
"然后他把资料交给了周叙白。"沈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换了一个港口的经营权。"
左航沉默了。
"所以我带着佳鑫跑了。"沈婉说,"但周叙白追上了我们。他——"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没有杀我。"
左航看着她。
"他把我关在这里。"沈婉说,"三年。每个月提取一次腺体数据,用来校准'月相'的配方。他说——"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冷。
"——他说,只要我活着,邓佳鑫迟早会回来。"
左航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仲裁庭已经中止了他的备案申请。"他说,"我可以带你出去。"
沈婉摇头。
"你带不走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腺体已经被摘除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左航觉得走廊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沈婉掀起病号服的后领。
后颈上,腺体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手术疤痕。边缘整齐,缝合精细——不是暴力摘除,是精密的、有计划的、经过反复演练的切除。
"他留着我,"沈婉说,"不是因为需要我的腺体。是因为需要我的记忆。"
"什么意思?"
"'月相'的配方不完整。"沈婉说,"核心数据在我脑子里。他试过药物审讯、信息素胁迫、甚至神经刺激——但我没有给他。"
她看着左航。
"所以他还不能杀我。"
左航深吸一口气。
"那我现在带你走。"
"走不了。"沈婉说,"你进来的时候,系统已经记录了你的生物信息。周叙白现在一定知道了。他会在你离开之前——"
她的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金属门重新打开的声音。
左航猛地站起来,把沈婉挡在身后。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急不缓,像一个人散步。
然后周叙白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左航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左先生。"他说,"复检做完了吗?"
左航没有说话。
"你的代理权限只到B1。"周叙白走进来,目光扫过沈婉,"B3是私人区域。你非法闯入。"
"你非法拘禁。"左航说。
周叙白笑了。
"证据呢?"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沈婉女士是白泽生物的联合创始人,享有公司提供的终身医疗保障。她自愿留在这里接受治疗。"他看向沈婉,"对吗,沈姨?"
沈婉没有回答。
"你看。"周叙白说,"她自愿的。"
左航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你刚才说,"他忽然开口,"你非法闯入。"
"是。"
"那你报警了吗?"
周叙白微微眯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左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录制的视频界面,"从你走进这扇门开始,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周叙白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
"非法拘禁的当事人亲口承认'她自愿的',"左航说,"但她的腺体已经被你摘除,她的人身自由被限制在地下三层,她的医疗记录由你控制。"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不是自愿。这是胁迫。"
周叙白的咖啡杯在手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左先生,"他说,"你以为一段录音能改变什么?"
"不能。"左航说,"但仲裁庭可以。"
他转身,走到沈婉身边,扶她站起来。
"跟我走。"
沈婉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带不走我。"
"能。"左航说,"因为仲裁庭的临时禁令已经生效。你被列为'月相'项目的关键证人,受司法保护。"
他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份盖着仲裁庭印章的文件。
"这是沈清禾首席仲裁官签发的证人保护令。"他说,"半小时前生效。"
周叙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
"你刚才问我什么意思。"左航扶着沈婉往外走,经过周叙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报过警了。"
走廊尽头,警笛声由远及近。
与此同时,左航的公寓。
邓佳鑫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已经等了四十七分钟。
左航进去之后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的白茶信息素在房间里不安地波动,像水面被风反复吹皱。后颈的咬痕隐隐发烫——标记的余温还在,左航的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城市另一端牵着他。
手机震了。
第三条匿名消息。
邓佳鑫猛地坐直。
但这一次,消息的内容不是文字。
是一段音频。
他点开。
音频里有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佳鑫,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妈妈还活着。"
邓佳鑫的呼吸停了。
"不要来找我。"女人的声音继续,"周叙白在等你。"
"去找一个人。"
"他叫林屿。"
"他是你父亲——"
音频在这里断了。
邓佳鑫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最后一条消息:
"林屿,前白泽生物首席研究员。
官方记录:三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
实际:他是我派去保护你的。
他还活着。
去找他。"
发送者的署名终于出现了。
不是"未知"。
是一个名字:
沈婉。
邓佳鑫盯着屏幕,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活着。
她一直在看着他。
而"林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知道存在的门。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
左航的白兰地信息素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邓佳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A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