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上午十点零三分响起。
左航正在书房处理文件,邓佳鑫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这半天安静得不像话,像一尊被阳光镀了边的瓷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指尖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左航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左航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笔。邓佳鑫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白,笔尖在文件上戳出一个深色的墨点。
"南区仓库被查封?"左航的声音压得很低,"理由呢?"
又是一阵沉默。
"信息素走私。"左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好大的手笔。"
他挂了电话。
邓佳鑫没有问。
他不需要问。
"周叙白。"左航把笔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恼怒,"他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让稽查局同时查封了我名下三个仓库。罪名是信息素非法交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供应链断了。"邓佳鑫放下茶杯,"三个仓库,分别对应北区的原料进口、东区的成品仓储、以及——"
他停了一下。
"以及你给Omega提供抑制剂的那条暗线。"
左航猛地抬头。
邓佳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你早就知道。"左航说。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邓佳鑫纠正他,"但我不确定你为什么要做。"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
左航没有否认。
那三个仓库里,有一个确实是用来存放抑制剂的——不是黑市那种粗制滥造的货,而是经过改良的、副作用更低的版本。左航从两年前开始,通过地下渠道向那些被家族控制的Omega提供这些抑制剂,让他们在发情期不至于完全失去自主权。
这件事,整个A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查我?"左航问。
"你标记我的时候,可没跟我谈隐私。"邓佳鑫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墨点毁掉的文件——是一份仓库租赁合同,承租方写着一个空壳公司的名字,但邓佳鑫认得那个注册地址。
"你给那些Omega提供抑制剂,"他说,"不是为了做慈善。"
"当然不是。"
"你在收集数据。"
左航没有说话。
邓佳鑫拿起那份文件,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左航的笔迹。每一行数据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编号,像某种实验记录。
"你在研究信息素抑制剂的替代方案。"邓佳鑫的声音微微发紧,"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
"为了让那些Omega有选择。"左航打断他,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你可以说我伪善,说我别有用心,但别把我和周叙白混为一谈。"
邓佳鑫看着他。
这是左航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漫不经心的笑,不是猎食者的从容,而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后的、近乎笨拙的愤怒。
"我没有说你和周叙白一样。"邓佳鑫轻声说。
左航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邓佳鑫继续道,"你在做和周叙白一样的事——收集Omega的腺体数据。只不过他用来制药,你用来——"
"用来什么?"
邓佳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左航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用来保护他们。"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左航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
"周叙白今天查封你的仓库,不是因为恨你。"邓佳鑫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是因为你挡路了。你手里那些数据,如果落到他手上,他的神经增强剂就能完成最后一步临床。"
"所以?"
"所以你和我,"邓佳鑫看着他的眼睛,"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他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后颈的遮瑕膏上,隐约透出下面咬痕的轮廓。
"我们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左航慢慢站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邓佳鑫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左航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叙白想让我被他标记,是因为标记后的腺体才能提取高纯度信息素。"他说,"那如果——我的腺体已经废了呢?"
左航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
"腺体二次损伤,信息素分泌不可逆下降。"邓佳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学文献,"黑市上有一种手术,叫'腺体灼烧'。做完之后,Omega的信息素水平会降到Beta以下,周叙白要的东西就彻底没了。"
"然后呢?"左航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变成一个连正常发情都做不到的废人?"
"我本来就是废人。"邓佳鑫笑了一下,"三年前就是。"
左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邓佳鑫。"他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邓佳鑫没有挣扎。
他仰头看着左航,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像一杯白茶。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你愿不愿意帮我?"
左航的手指慢慢松开。
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邓佳鑫从来不是在请求他的帮助——而是在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站在周叙白那边,交出那些数据,换取左家在北区的利益。
或者站在邓佳鑫这边,赌一个连邓佳鑫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胜算的未来。
"你给了我二十四小时。"左航说,声音沙哑,"现在还剩多少?"
邓佳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九个小时。"
左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邓佳鑫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邓佳鑫后颈的遮瑕膏,指腹擦过那块皮肤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即将碎裂的叶子。
"不做手术。"他说。
邓佳鑫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有另一个办法。"左航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侧,声音低得像一句咒语,"但你要完全信任我。"
"我说了,我只信你到明天早上。"
"那就够了。"左航退后一步,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帮我约周叙白。明天下午三点,白泽生物总部。"
邓佳鑫的脸色变了。
"你要去见他?"
"不。"左航挂断电话,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是我们。"
窗外,A城的天际线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刺眼。远处的港口吊臂依然沉默地矗立着,但邓佳鑫忽然觉得,那些巨兽的阴影正在缓缓移动——像棋盘上即将落下的棋子。
"左航。"他说。
"嗯?"
"如果你骗我——"
"我知道。"左航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会让我后悔。"
邓佳鑫没有否认。
他转身走向门口,白茶信息素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冷的尾迹。
左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后花园那个月光下的夜晚。
那时候邓佳鑫也是这样转身离开的,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这一次,他没有走。
他只是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别迟到。"
然后门关上了。
左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碰过邓佳鑫后颈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标记邓佳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给了周叙白。
是输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