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日头不算毒辣,池畔柳荫浓密,荷花开得正好。澄碧亭三面临水,四面通风,亭中摆了七八张案几,瓜果点心流水般铺开来,冰盘里盛着新切的蜜瓜和荔枝,井水里湃过的梅子酒一壶一壶端上来。太后谢道清坐在主位,全皇后在侧,陆可可以贵妃身份在下首张罗着席位。受邀的十余位朝臣女眷陆续到了,一个个衣饰端丽,举止端庄,可眉宇间多少都带着些拘谨。
这些人从前被贾似道压了多年,家眷们轻易不敢进宫,怕被盯上、怕被牵连。如今贾似道倒了,陛下下旨设宴,她们才敢踏进这宫门。可毕竟多年没跟皇家打过交道,坐下后连茶盏都不敢多碰,生怕失了礼数。
陆可可看在眼里,端了茶盏站起来,笑吟吟地开口:“今日请诸位夫人来,不过是想趁着荷花开得好,一起赏赏花、吃吃茶。太后娘娘说宫里闷了许久,想听些外头的新鲜事。诸位夫人在家常走动,市井间的趣闻知道得比我们多,只管说来听听,不必拘束。”
她这话说得轻巧,把“宫宴”变成了“家常串门”。几位夫人互相看了看,神色松了些。一位年长的夫人率先开口,说起临安城里新开的三间书坊,说自家女儿每日催着买新卷,连女红都不做了。这话一出,满亭的女眷都活泛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花千骨》和《知否》的情节。
陆可可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并不急着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太后谢道清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慢饮着,偶尔插一句“那白子画到底是好是坏”,引得满亭夫人争相答话,气氛越发融洽。
全皇后坐在太后身侧,安静地剥着荔枝。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常服,没戴全套凤冠,只簪了一对点翠钗,整个人素净了许多。陆可可偶尔目光扫过去,见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难得松弛。
宴到中途,一位年轻夫人忽然凑到陆可可身边,压低声音问:“贵妃娘娘,臣妾听说小郡王生得极好,不知今日能不能见一见?”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满亭女眷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几道藏在笑意底下的审视。陆可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赵安今天没带来,她本不打算让婴儿在人多的场合露面。可这位夫人开了口,若直接回绝,倒显得她心虚。
她还没答话,太后谢道清忽然在上首开了口:“小郡王今日没来。孩子还小,人多的地方少抱来。”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那位年轻夫人忙笑着退回去:“是臣妾冒昧了。”
陆可可向太后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太后没看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跟旁边的老妇人说起闲话。
可这件事还没完。宴散之后,女眷们三三两两在花园里走动赏荷,陆可可陪在太后和皇后身边,沿着池畔慢慢走。全皇后走在她身侧,忽然轻声说了句:“方才那位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她丈夫从前跟贾似道走得近,如今虽然降了职留任,可心里未必服气。”
陆可可偏头看她。全皇后目视前方,面色如常,像只是在说闲话。可那几句话的分量不轻——礼部侍郎的夫人当面提出看小郡王,未必是真心好奇,更像是在试探。贾似道的旧党虽然倒了,可这些人还在,还在看着,还在等着。
“多谢娘娘提点。”陆可可轻声说。
全皇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荷花香气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池面上蜻蜓点水,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全皇后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池中一朵半开的粉荷,语气很轻:“我从前刚嫁进宫里的时候,也办过这样的宴。那时候太后还年轻,坐在主位上,我站在下首张罗。一晃十年了。”
陆可可转头看她。三十岁的全皇后站在荷池边,水蓝衣衫被日光照得泛白,眉宇间那层惯常的疏淡底下,浮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怅然。
“皇后娘娘……”她刚开口,全皇后便抬手止住了她。
“没事。”全皇后收回目光,重新抬步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走吧,太后该等急了。”
陆可可跟上去,没有再追问。两人走到太后身边时,老太太正跟几位老妇人说得高兴,见她们来了,招手让陆可可过去,指着池里一丛并蒂莲说:“可可你看,今年这并蒂莲开得好。去年才开了一朵。”
陆可可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池中央果然有一丛并蒂莲,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舒展着,两朵花并排开在同一枝花茎上,紧紧挨着。旁边的老妇人们纷纷凑上来看,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太后偏头看了陆可可一眼,忽然说:“并蒂莲少见,你让人折了送去春华阁插瓶吧。”
“谢太后。”
太后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陆可可落在后面几步,看着太后清瘦的背影在柳荫里慢慢远去,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太后这个人,嘴上从不说好听的话,可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替她铺路。今日当着满园女眷的面赏她并蒂莲,比任何封赏都管用——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陆贵妃是她认可的人。
夏宴散时已近申时。女眷们一一告退,来时拘谨,去时面上都松快了许多。几位夫人临走时拉着陆可可的手说“往后娘娘再设宴,臣妾一定早来”,陆可可含笑应着,一一送走。
回到春华阁时,赵安刚睡醒,被乳母抱着在廊下看海棠果。小婴儿看见她回来,小手远远地伸过来,嘴里“啊啊”地叫。陆可可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赵安立刻攥住她的衣襟,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
赵禥傍晚来时,陆可可正坐在廊下跟赵安玩。他把今日夏宴的情形问了问,陆可可一一说了,包括礼部侍郎夫人那句试探。赵禥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礼部侍郎刘黻,朕有印象。”他靠在廊柱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贾似道当政时他递过不少折子附和,如今降职留任已经是轻的。他夫人敢当面提要看安儿,说明他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陆可可低头看着赵安攥着她手指玩,语气淡淡的,“他若安分,日子久了自然没事。若不安分,陛下再收拾他也不迟。”
赵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比朕还沉得住气。”
“臣妾是跟太后学的。”陆可可抬头冲他弯了弯嘴角,“太后今日在宴上替臣妾挡了那一下,什么都没说,可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种手段,臣妾还得再学几年。”
赵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赵安从她怀里接过去。小婴儿一到他臂弯里就习惯性地去抓他衣襟上的金线,赵禥由着他抓,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儿子的额头。
“安儿今日乖不乖?”
“乖得很。睡了一上午,醒来看了会儿花,又睡了。”
“像他娘。”赵禥偏头看她,“能吃能睡。”
陆可可拿帕子扔他,赵禥偏头躲过,帕子落在海棠树下。赵安被父母的动静逗乐了,小嘴咧开,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赵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抱着儿子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圈,嘴里念叨:“会笑了!朕的安儿会笑了!”
陆可可坐在竹榻上看着父子俩在廊下转圈,嘴角弯起来。灵泉空间里,精灵蹲在那棵小桃树上数果子,数到最后一颗时忽然发现旁边海棠树的青果已经红了大半。它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可还是把剩下的半个吃完了。
夏日长长,蝉鸣从早响到晚。春华阁院子里的海棠果一天比一天红,小桃树上的十几颗果子也在灵雾里慢慢变甜。而澄碧亭池畔那朵并蒂莲被折下来插在春华阁的青瓷瓶里,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开着,一开就是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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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新还珠时空】
水镜在漱芳斋院子里展开时,小燕子正跟紫薇学泡茶。她抬头看见陆可可办夏宴、跟众位夫人谈笑风生的画面,茶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陆姐姐好厉害!她一个人跟那么多人说话,一点都不慌!”小燕子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凑到水镜跟前,“那个礼部侍郎的夫人好讨厌,她想看小希望,肯定是想打坏主意!”
紫薇放下手中的茶巾,目光落在水镜里全皇后在荷池边跟陆可可说话的那一幕上,若有所思:“全皇后提醒她那句话,分量不轻。她其实是在帮陆可可。”
晴儿端着茶点走过来,轻声说:“太后赏并蒂莲,皇后出言提点,陆贵妃如今在后宫的位置已经稳了。剩下那些旧党的人,翻不起大浪。”
小燕子重新提起茶壶,嘴里嘟囔着:“那我也要对我的朋友们好一点。紫薇,下次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挡!”
紫薇笑了笑,接过茶壶给她续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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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坐在娃娃店的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画了一半的画册。水镜里太后折并蒂莲送给陆可可的那一幕让她停下了笔,托着腮想了一会儿。
“太后其实人挺好的。”她说,“她嘴上不说,可做的事都是在帮陆姐姐。”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谢道清在历史上是个有能力的女人。她垂帘听政、稳住了南宋末年的局面,虽然最终没能挽回败局,可她的政治手腕是公认的。在这个时空里,她选择支持陆可可,说明她看出来陆可可对赵禥、对朝廷是有益的。”
孔雀从镜面浮现,羽翼上流转着夏日的金光:“太后、皇后、贵妃——这三个女人如果能联手,后宫就稳如泰山。赵禥前朝有陈宜中和留梦炎,后宫有她们三个,这个局面比一年前好了太多。”
建鹏靠在墙边吃冰棍,忽然说了句:“那朵并蒂莲挺好看的。能吃不?”
没人理他。王默低头在画纸上画了一朵并蒂莲,花瓣粉白,花心里藏着一颗小小的淡青色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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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春华阁的灯亮着。赵安在乳母那边睡了,赵禥在灯下批折子,陆可可在旁边整理夏宴的账目。青瓷瓶里的并蒂莲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可可,”赵禥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折子上,“朕今天听陈公公说,礼部侍郎刘黻昨日递了告病折子。”
陆可可翻账目的手停了停。告病——是真心病了,还是怕了想跑?
“陛下准了?”
“准了。”赵禥搁下笔,抬头看她,“他自己要退,朕不拦。留着一个心里不服的人在朝上,迟早出事。他退了,腾出来的位置正好给陈宜中推荐的人。”
陆可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翻账目。烛火轻轻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夏虫唧唧地叫着,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夏夜漫长而安静,临安城在月光下沉沉地睡着。宫墙外三间书坊的灯火渐次熄了,最后一盏是思过书坊。贾似道伏在案上抄完今日最后一卷,搁下笔时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面色木然,又低下了头。
而春华阁的青瓷瓶里,那朵并蒂莲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一开就是好几天。1
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