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书坊开张半个月,临安城的读书人就都知道了这条街上有一处卖奇书的铺子。
《花千骨》第一卷刚面市那日只卖出去三卷,柳妈妈急得在二楼转圈,第二日却排起了长队——头天买书的人回去熬了半宿看完,天不亮就来催第二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五日,五卷稿本供不应求,加印都来不及。
陆可可再出宫时,隔了三条街便听见有人在议论:"你听说了吗?那本《花千骨》里的白子画,比话本里写的仙人还厉害!""我更喜欢未央,那姑娘聪明得紧!""哪里有卖?我去了两趟都说卖完了!"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拐进书坊后门时,柳妈妈正被七八个书生堵在柜台前,急得满头汗:"各位客官,今日的五卷真的卖完了,明日赶早,明日赶早!"
陆可可从侧梯上了二楼,在临窗的雅间里坐下,灵泉精灵从她袖中探出头来,扑棱着翅膀往楼下张望:"好多人啊主人!咱们发财啦!"
"别高兴太早。"陆可可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眉头微蹙,"卖得太好,迟早惹人眼红。"
话音刚落,后门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柳妈妈好不容易打发走书生们,小跑着上楼来,脸色发白:"东家,出事了。"
"说。"
"城里赵记书铺的赵掌柜刚才带人来过了。"柳妈妈压着嗓子,"他说咱们抢了他大半的生意,让咱们要么把稿本给他一份,要么……要么他就去衙门告咱们没办书坊的官引。"
陆可可心里一沉。官引,相当于书坊的经营执照。她当初盘店买楼只办了铺面的牙契,柳妈妈和她都是半路出家,竟把这层手续给漏了。没有官引的书坊,按大宋律例是要封铺罚银的。
"他给了几天期限?"
"三日。"柳妈妈抹了把汗,"说三日之内不给他稿本,他就去告。"
陆可可指尖敲着桌面,沉默片刻,忽然问:"赵记书铺的后台是谁?"
柳妈妈一愣,想了想答:"听说是贾相公府上一位管家的亲戚,平日里在城里横行霸道的,寻常人家惹不起。"
贾似道。又是贾似道。
灵泉精灵在她意识里气得打滚:"主人!那姓贾的是不是跟咱们杠上了!"
陆可可没理它,只问柳妈妈:"官引在哪里办?"
"临安府衙,要找通判大人签押,还得有一位有官身的保人。"
陆可可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的街巷。临安城午后的日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这栋小楼里此刻的暗流汹涌。
"官引的事我来想办法。"她对柳妈妈说,"赵掌柜那边,你先拖他两日,就说东家要亲自跟他谈。"
柳妈妈应了,退下去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小公子"站在窗边,侧影纤细单薄,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沉稳得让人心安。
陆可可没有立刻回宫。她顺着书坊后巷绕到街市上,远远看了看赵记书铺的门脸。铺面比她的希望书坊大了一倍,柜台后坐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一边剔牙一边跟伙计说话,时不时往街对面她书坊的方向瞟一眼。
"主人,要不要给他下点泻药?"灵泉精灵在她袖子里阴恻恻地提议。
"……你从哪学的这个。"
"那些书里写的呀!"
陆可可翻了个白眼,转身往临安府衙的方向走。她心里有个主意,但需要确认一件事。
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近几日的官文,她站在人群后头踮脚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一则不起眼的通判署公告上——临安府通判周端,上月末刚上任,原籍湖州,进士出身,据传为人方正。
湖州。她心里默念这个地名,忽然想起空间某卷书里夹着的一张纸。那是前些日灵泉精灵整理书卷时翻出来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旧纸片,上面记着几条人名籍贯,其中一条恰好是——周端,湖州人,咸淳元年进士。
"主人想用那条旧纸片上的消息?"精灵在她意识里问。
"不。"陆可可转身离开府衙,步履轻快了些,"我只是确认他没有跟贾似道走得太近。新上任的孤臣,最适合做保人。"
她回到春华阁时已是未时末。换过宫装梳洗完毕,春桃端了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
"陛下今日又没喝酒。"春桃小声说,"陈公公传话来说,陛下午膳用了两碗饭,还让御膳房把常备的几坛子酒撤了。勤政殿里里外外都传遍了,说陛下转了性子。"
陆可可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灵泉水入汤已经连送了七八日,每日一盏,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缓缓滋养。她不知道究竟起了多少作用,至少赵禥这几天上朝时不再哈欠连天了。
"贵人,"春桃凑近了压低声音,"您说陛下这性子,能转多久?"
陆可可放下茶盏,望着窗外庭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想了想答:"看他想转多久。"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春桃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抿嘴笑了笑没敢追问。
第二日清晨,陆可可换好男装再次出宫。这次她直接去了临安府衙后门的通判署,递了名帖拜见周端。名帖上写的是"赵记",赵是赵禥的姓,留的地址是希望书坊。
周端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文士,接见时带着三分戒备。陆可可开门见山,说了官引的事,又说了赵记书铺的威胁。周端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你年岁不大,胆子不小。"
"家里遭过变故,早当家了。"陆可可平静地答,"通判大人若是方便,在下愿出双倍的官引银子,只求大人签个字、做这个保人。"
周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忽然问:"你那书坊卖的什么书?"
"话本传奇,才子佳人的路子,不涉朝政不涉时议。"
"拿来我看看。"
陆可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花千骨》前两卷双手奉上。周端翻了十几页,一开始面色淡淡,渐渐地眉头微微抬起,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看到某一处时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随即迅速敛住神色,合上书卷。
"我签。"他把书卷递回来,"明日上午你带齐文书来署里办。官引银子按规矩交,多的不用。"
陆可可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周端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那赵记的后台我知道。你一个小娃娃开了铺子抢人生意,惹上他们也不算意外。日后若再有麻烦——"他顿了顿,"派人递个话到署里就行。"
陆可可回头看了他一眼。周端已经低头继续批公文了,侧脸淡然,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走出通判署时,临安的日头正好照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把石头的鬃毛照得发亮。灵泉精灵在她袖子里探头,兴奋得直转圈:"主人!搞定了搞定了!那个通判人也太好了吧!"
"他看了半卷书就愿意做保人,说明他喜欢那故事。"陆可可沿着街边走,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却压不住那一丝笑意,"喜欢故事的人,心肠总不会太硬。"
回到书坊已经是午时。柳妈妈迎上来,一听说官引办下来了,眼眶当场就红了。姑娘们从楼上探出脑袋来,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假的?""不用关门了?""那我们今晚还能接着抄书吗?"
"抄。"陆可可站在一楼厅堂里,目光扫过这些曾经在青楼里强颜欢笑的女子,如今一个个挽着袖子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纸墨,虽灰头土脸却眉眼舒展,"官引明日就能拿到。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另外——"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新书稿,"《知否》第一卷,今夜加印。"
姑娘们欢呼起来。柳妈妈抱着书稿上楼时,压低声音跟陆可可说:"东家,赵掌柜那边,我去回了?"
"回他。"陆可可抬眸,目光清凌凌的,"就说官引已办,保人是府衙通判周大人。他要告尽管去告。另外——"她想了想,"加一句,东家姓赵,京城来的。"
柳妈妈心领神会,点头去了。
当天下午,赵记书铺那边再没有派人来过。傍晚时分赵掌柜亲自来了希望书坊一趟,在柜台前站了站,皮笑肉不笑地朝柳妈妈拱了拱手,说"误会误会",然后转身走了,连楼梯都没上。
陆可可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喝了口茶。灵泉精灵趴在她肩上叹气:"主人,人真的好复杂哦。上午还要告咱们,下午就'误会'了。"
"他不是怕我。"陆可可放下茶盏,"他是怕'京城来的赵姓东家'背后可能站着的人。"
"可是他不知道那其实是皇帝呀。"
"所以他更怕。"陆可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脖颈,目光落在远处宫城的轮廓线上,暮色从那边漫过来,把飞檐的剪影染成深蓝,"人怕未知的东西。这个道理,比什么阴谋诡计都好用。"
回宫的时辰到了。她从书坊后门离开,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听见巷口两个婆子凑在墙根下絮叨:"听说了吗?醉月楼改书坊了,那些姑娘们现在一个个穿得利利索索的,天天抄书呢。""可不嘛,昨儿我家闺女还去买了一卷,说是写的仙人下凡,好看得紧!""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
陆可可低着头快步走过,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弯起的嘴角。
回到春华阁时,天色将黑未黑。她刚换好衣裳,外头便传陈公公的声音:"陛下赐春华阁陆贵人'清心玉液'一盏——"
她迎出去,见陈公公亲自捧着一个白玉盏,盏中液体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她愣了一下,接过玉盏时指尖微凉。
陈公公笑眯眯地道:"陛下说,贵人的汤每日都送,今日换他送一回。这是太医院新制的清心露,给贵人解解暑气。"
陆可可端着玉盏站在廊下,望着陈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从庭院穿过,吹得她裙裾轻轻晃动。她低头饮了一口,清润甘凉,确实是消暑的好东西。
灵泉精灵趴在她肩头,小声说:"主人,他好像……也开始对你好诶。"
陆可可没答话。她把玉盏搁在廊栏上,望着远处勤政殿方向亮起的灯火,那一小团光在夜色里温温吞吞的,跟它的主人一样,有时候不太靠谱,却又时不时让人心软一下。
明天还要去府衙取官引,后天又有五卷新书要上架。日子一天一天排满了,她没空想太多。可端着那盏凉丝丝的清心露站在暮春风里时,她不得不承认——胸口那个位置,确实比一个月前暖了一点点。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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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新还珠时空】
漱芳斋的晚餐桌上,小燕子抱着碗,对天幕里陆可可拿着官引文书的身影啧啧称奇:"哇,她才十五岁诶!我十五岁还在御花园追蝴蝶呢!"
紫薇夹了块豆腐放进她碗里:"她比你沉得住气。知道找通判做保人,还知道抬出'京城赵姓'来压人,这一步步走得又稳又巧。"
晴儿托腮看着水镜最后定格的那盏清心露,轻声道:"陛下也学会送东西了。虽然只是盏解暑汤,可对他而言,大概也不容易。"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你说陆姐姐是不是快要喜欢上那个皇帝了?"
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水镜缓缓淡去,宫灯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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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眼睛却盯着水镜不放:"那个通判周大人好好啊,看完半卷书就帮她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他是看中了书的质量和东家的分寸感。这比单纯的贿赂更有价值——建立在对等的判断之上。"
"还有那盏清心露!"王默捧着心口,"皇帝居然也给她送汤了!这是双向奔赴吗!"
孔雀从镜面上浮现,轻轻摇头:"帝王之爱,多时薄如蝉翼。不过……"她望着水镜里那盏白玉盏的倒影,"这一刻的真心,倒也不假。"
水镜合拢后,建鹏挠着头忽然说:"我怎么觉得那本《花千骨》听起来那么耳熟?你们有谁看过吗?"
娃娃店里响起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王默和陈思思同时扭头看他,异口同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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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陆可可躺在榻上,闭眼入空间。灵泉精灵蹲在泉边给她整理明日要用的文书,那株海棠树已经蹿得比精灵还高了,叶片油亮,在灵雾里静静舒展。
"主人,"精灵从纸堆里抬头,绿眼睛里映着灵泉的微光,"你说那个赵掌柜明天真的不会来了吗?"
"明天不会。"陆可可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声音倦倦的,"后天大后天就不好说了。不过——"她睁开眼,望着空间里氤氲的灵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还长着呢。"
精灵歪了歪头,忽然飞过来落在她肩上,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主人,我陪你。"
陆可可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它透明的蝶翼。
灵泉静淌,海棠轻摇。春华阁外万籁俱寂,只远远地、隐隐地,有更鼓声从宫城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把临安的夜敲得又沉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