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块一块块被挪开,潮湿的尘土在头灯的光束里飞扬。
通道的开口比一人略宽,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黑苔,摸上去冰凉湿滑,指尖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地底的嗡鸣愈发清晰,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而是一种深沉、持续的共振,仿佛整座山体都在缓慢地呼吸。
小西门的匠人从包袱里取出一支细香,点燃之后举在洞口。香火的烟没有向上飘散,反而缓缓向内流动。
“里面空气尚可,可以进去。”他低声说道,“但是气流不稳,说不定有通风陷阱。我们每走十步,便停一停。”
张启山抬手示意众人列队。两名副官一左一右走在最前方,军刀出鞘,灯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岩壁;霍锦惜与她的毒物护卫居于中段,目光留意着地面的水渍、石缝里的菌丝;姜绯烬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衣襟内侧,感受着镇煞玉传来的温度起伏。
玉石此刻不再是忽冷忽热的躁动,而是稳定地散发出温热,仿佛一根磁针,稳稳指向通道的尽头。
“跟着玉的指引走。”姜绯烬轻声提醒,“不要去留意通道两侧那些深浅不一的凹槽。那不是天然形成的。”
走在最前面的副官停下脚步,将灯光打向墙壁。
岩壁上密布着一排排狭长的凹痕,深浅错落,如同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乍一看,很像是古人留下的刻痕,又像是水流经年冲刷出来的纹路。若是有人一时好奇伸手去摸,后果不堪设想。
“是发射毒针的槽口?”一名副官压低声音。
“不全是。”匠人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铜签探进一道凹槽,“里面有一层极薄的石膜。一旦被戳破,不会射出飞针,而是会释放一种声波。不是听见的声音,是一种低频震颤。能搅乱人的内脏,叫人浑身脱力,失去反抗之力。”
霍锦惜的护卫脸色微变:“归墟宗的手段。他们痴迷地脉,似乎格外擅长借用山石来传声。”
众人的脚步更加谨慎。
通道向下缓缓倾斜。空气越来越冷,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顺着地面蜿蜒流淌。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之间刻着细密的回旋纹路。灯光落在纹路之上,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看得久了,很容易让人头晕目眩。
“不要长时间盯着地面的花纹。”姜绯烬提醒道,“这是一种视觉幻术。没有迷香,没有药粉,只用光影就可以困住心神。”
众人闻言,纷纷将视线抬高,只看前方的路。
又往前走了大约百十来步,通道忽然拓宽。
眼前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穹顶极高,头灯的光束向上扬起,也照不到顶端的岩壁。四面墙壁上布满了浮雕,刻画着早已湮灭的远古部族:他们围着巨大的地脉裂隙跪拜,将一块莹白的玉石安放在石台上;群山震动,裂隙之中翻涌出黑雾;最后,玉石发出微光,将黑雾重新压回地底。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浮雕。
一幅幅画面连贯起来,便是一段失落的历史。
“原来如此。”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镇煞玉不是归墟宗创造的。是上古之人打造出来,用来镇压地底一股异常的地脉力量。归墟宗误以为那股力量是大道本源,以为取出玉石,便能释放神力。他们崇拜的,其实是一场足以倾覆整片大地的灾难。”
霍锦惜伸手,指尖轻轻悬在浮雕上方,没有触碰石壁。
“几百年的执念。一代又一代传下来,所有人都信了一个谎言。为了这个谎言,他们不惜杀人、布局、掀起战乱。真是可怕。”
就在这时,石室远端的阴影里,响起一阵缓慢、有节奏的拍手声。
“精彩。九门的诸位,倒是比我们想象的更愿意动脑子。”
七道人影缓缓从石柱的后方走了出来。
正是归墟宗最后的死士。
他们一身灰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狂热而空洞的眼睛。为首一人手中握着一根骨笛,笛身布满暗红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浸染过无数鲜血。
“护法们失败了,但是教义不会消亡。”吹笛人缓缓抬起骨笛,“青叟长老说得对。不必和你们在地表厮杀。最好的战场,本就是这里。地脉之声,会清洗一切凡俗。”
话音落下,骨笛放到唇边。
一阵低沉、沉闷的音调在石室之中响起。
这声音并不尖锐,甚至听上去有些模糊,可它带着强烈的共振,顺着空气、顺着脚下的青石板,直接撞在人的胸腔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心口一阵闷痛。
两名副官踉跄了一步,双手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霍锦惜踉跄着扶住一根石柱,脸色发白。那名毒物护卫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牙关紧咬,极力抵抗那股从骨头缝里传来的震颤。匠人背靠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耳朵,却毫无用处——这声波不是只走耳道。
张启山咬紧牙关,试图举枪射击,可手臂不断发抖,枪口晃来晃去,根本无法瞄准。
剧痛、眩晕、乏力,如同潮水一样吞没众人。
唯独姜绯烬,胸口的镇煞玉骤然滚烫,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罩在她周身。低频声波撞在光晕之上,如同浪涛拍打礁石,被层层卸去。
她是唯一一个还保有完整行动力的人。
死士们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狠厉。
“先杀她!玉在她身上!”
三名死士抽出弯刀,无视其余的人,径直朝着姜绯烬猛冲过来。
姜绯烬没有随身带锋利的刀剑。但她知道,石室之中,机关即是武器。
她强定心绪,将意念集中在镇煞玉上。她并不驱使玉石释放强大的力量,只是借它对地脉的感应,去寻找石室之中纹路的节点。
那些刻在青石板上回旋的花纹,不只是用来制造幻境。它们是声波的传导阵。
吹笛人利用石板放大笛声的威力。若是可以打乱阵纹,声波便会溃散。
姜绯烬目光飞快扫过地面,找到了整个纹路回路的枢纽——一块刻着三重螺旋纹的方形石板。
她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块石板的中心。
“哐!”
石块碎裂。
螺旋纹石板从中裂开一道深缝。
一瞬间,整个石室里的声波通路被截断。骨笛依旧在吹响,可那股钻透骨髓的震颤,如同被刺破的气球,骤然消散。
压抑的闷痛从众人身上褪去。
副官大口喘息着,立刻举枪。张启山稳住手臂,军刀出鞘。霍锦惜猛地起身,甩出数枚薄如蝉翼的飞刃。
战局瞬间反转。
枪声轰鸣,刀刃破空。石室之中刀光交错,砖石碎屑飞溅。归墟宗的死士悍不畏死,他们不懂得退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夺回镇煞玉。可他们只有七个人,面对已经恢复战力的九门小队,很快便落入下风。
厮杀惨烈却十分短暂。
最后一名死士见大势已去,没有投降,反而转身向着石室后方全力奔去。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似乎想要点燃什么引信,毁掉通往地宫的道路。
“拦住他!”张启山大喝。
霍锦惜的飞刃抢先一步,正中那人的后心。
死士重重地扑倒在地,火折子滚落在石板上,火苗被潮湿的地面熄灭。
喧嚣再度沉寂。
地面上躺着归墟宗死士的尸体。九门这边没有人牺牲,但是好几个人受了轻伤,手臂、侧腰被弯刀划出伤口。匠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脸色依旧苍白。
“多谢你,姜姑娘。”张启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是再晚片刻,我们所有人都会失去抵抗的力气,任人宰割。”
姜绯烬轻轻收回按在胸口的手。
“只是利用了他们自己布下的阵。算不上什么功劳。我们不要停留。”
石室的尽头,死士方才奔逃的方向,立着一扇石门。
它足有三丈之高,宽度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整块巨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盘曲缠绕的古篆文字,还有地脉裂隙、云雾、星辰的图案。门的正中央,有一处凹陷,形状大小,恰好与镇煞玉一模一样。
这便是地宫的大门。
所有人慢慢走上前去。头灯的光束一寸寸抚过石门上的古老铭文。那些文字不属于任何一种如今流传的字体,笔画曲折,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小西门的匠人凑近,仔细辨认许久,声音带着惊叹。
“有些字形,和楚地出土的残简有几分渊源。我只能读懂一小部分。”
他缓缓念出那些零碎的含义。
“……地脉有墟,内生浊氛。一旦释放,山崩,泉绝,疫行千里……玉为锁钥,归位则封。取玉则开,万劫难回……凡执玉者,有二途:其一,将玉归位,永镇浊氛;其二,启墟而出,以身殉之。”
霍锦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把玉石放回去,封印就可以加固。可若是拿出来,封印就会破损。归墟宗这么多年,一直想要取出玉石,释放那股‘浊氛’。他们以为那是救赎,实际上,那是一场灭顶之灾。”
张启山望着石门中央的凹槽,神色无比沉重。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把镇煞玉放回凹槽,加固封印,从此不再打开地宫。或者,开门进去,看一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绯烬的身上。
玉在她手里。选择权,落在了她的肩上。
姜绯烬的指尖隔着软布,轻轻触碰镇煞玉。玉石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她。
她心中飞快地权衡。
若是就此归玉封门:危机看似解决,归墟宗的信仰不会消失。还会有后来人,一代一代,想方设法重新打开石门。隐患永远存在。
若是开门入内:可以彻底查清地脉浊氛的本源,或许能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但代价是——一旦开门,封印就会松动,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能不能被再次关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那股一直牵引着她、提醒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力量,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它的源头,就在石门之后。
如果她选择封门,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离开的契机。如果她选择进入地宫,她或许可以掌握自己离去的时机。
一边是长沙的安危,一边是她自己的归途。
从来没有一道选择题,这样沉重。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穹顶坠落,敲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姜绯烬抬起头,望向那道巍峨的石门。
“我们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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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这章的氛围拿捏得也太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