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弦暗许，利来情动

梨园后台，檀香混着胭脂水粉的气息漫在廊下。

门外小厮恭敬的话音落下，晚翠不由得攥紧帕子，神色带着几分不安。九门二爷二月红，台上是风华绝代的名角，台下却是手握小西门势力，手上沾过腥的江湖人物。寻常闺阁女子，哪里敢轻易赴后台之约。

姜绯烬却神色从容，抬手理了理酒红旗袍的盘扣，眼尾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知道了，带路。”

“小姐！”晚翠压低声音，“这是梨园后台，鱼龙混杂，九门二爷心思难测，我们当真要过去？”

“避着不见，反倒显得我畏畏缩缩。”姜绯烬淡淡瞥她一眼，“他主动相邀，此刻不会伤我。难得的机会，没必要白白推掉。”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方才戏台那一眼，她清清楚楚捕捉到二月红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悸动。这位二爷是实打实的恋爱脑，一眼沉沦，此刻心里的好感压过猜忌。只要拿捏好分寸，便能从他这里拿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人脉与消息。

感情可以拿来博弈，但绝不能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小厮在前引路，穿过曲折回廊。两侧房间传来卸甲卸妆的响动，戏服堆叠，钗环碰撞叮咚作响。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发安静。

最里侧的一间雅室，便是二月红的私人休息室。

木门虚掩，小厮躬身退到一旁。

姜绯烬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二月红已经卸去大半戏妆，头上珠翠头冠尽数取下，只余下墨色长发松松束起。褪去绯红戏袍，换上一身月白长衫，少了台上的艳绝，多了几分温润清隽。

窗边雨雾流淌，天光落下来，衬得他眉眼俊秀柔和。

听见动静，二月红抬眸望过来。

方才隔着戏台遥遥一望，只窥见一个朦胧倩影。如今真人站在眼前，明艳眉眼近在咫尺，心口那股躁动又翻涌上来。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遍长沙城各色人物，达官贵女、江湖侠女，无数人倾慕于他，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像姜绯烬这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搅乱他全部心神。

是一见钟情，也是一见倾心。

在他的世界里，一旦动心，便是全心全意，愿意放下身段，愿意倾尽自己手中所有。

“姜小姐，请坐。”二月红声音温润，亲自伸手示意一旁的梨花木椅，连姿态都放得格外柔和，完全没有九门上三门当家的倨傲架子。

姜绯烬没有拘谨，从容落座，目光坦然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避：“劳烦二爷特意相邀，倒是我叨扰了。”

方才小厮引路之时，已经报出她的姓氏。短短片刻，二月红便查清了她的基础来历，效率不愧是执掌小西门的当家。

晚翠站在姜绯烬身后半步，不敢多言。

二月红挥了挥手，屋内伺候的下人尽数退出去，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雨珠敲打窗棂，淅沥不绝。

“姜小姐从江南辗转来长沙，孤身一人，守着一栋洋楼，祖上留有古董生意的底子。”二月红缓缓开口，将查到的信息娓娓道来，目光却牢牢锁在她的脸上，“长沙如今局势纷乱，各方势力交错，一个孤身女子在此立足，实属不易。”

调查出的信息很简单，查不到更深层的过往，这一点他心中略有疑惑，却并不在意。哪怕她身上藏着秘密，他也依旧动心。

姜绯烬唇角微扬，不否认也不多解释：“乱世之中，活下去本就不容易。我不过是想安安稳稳，保全自身而已。”

她不会把底牌全盘托出。穿越者的秘密，是她最大的保命屏障。

二月红望着她明艳的眉眼，心底的情愫几乎快要压不住。他素来不是莽撞之人，可面对姜绯烬，克制一点点瓦解。

“若是姜小姐愿意，小西门可以为你撑一把伞。”二月红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长沙城内，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各方势力的刁难，只要是我二月红能办到的，我都可以替你挡下。古董渠道，市面秘闻消息，我也可以分你一份。”

这番话分量极重。

小西门乃是上三门，手里握着长沙漕运，古董流通的大半路子。多少商贾、江湖人挤破头想要搭上二月红这条线，都求不来这样的许诺。

只因一眼心动，他便主动把这些资源双手奉上。

这便是恋爱脑的直白。只要能博她欢心，自己手中的权势人脉，皆可拱手相送。

姜绯烬心底暗暗感慨，果然传闻不假。二月红一旦动情，便会毫无保留。

但她没有立刻应下。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哪怕对方是一见钟情，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全盘接纳。拿了对方过重的人情，往后便容易被情分绑架。

“二爷这般厚待，我受之有愧。”姜绯烬指尖轻轻摩挲椅子扶手，目光冷静，“我不喜欢白白受人恩惠。若是二爷愿意，我们可以做交易。我手上有几件祖上遗留的古物，还有一些古董鉴别见识，可以与小西门互通有无。资源互换，各取所需，这样于你于我，都公平。”

她要的是平等合作，不是被他庇护起来的依附者。

二月红听见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眼底生出几分欣赏。长沙太多女子，要么畏惧他九门的身份，要么一心想要攀附依附。唯独姜绯烬，明明孤身漂泊，却傲骨铮铮，凡事讲究利弊权衡，不肯白白占人便宜。

这份清醒，更叫他心神沉沦。

“也好。”二月红浅浅一笑，眼底盛满温柔，“便依姜小姐所言，资源互换。只是这份庇护，不算交易。算是我个人，赠予小姐的情分。”

他执意要给。交易归交易，心动归心动，他想护着她，无关利益。

姜绯烬没有继续争辩，淡淡颔首收下。心里已然盘算清楚，这份情分记在心里，往后找准机会，用等价的东西偿还便是。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月红的心腹随从压低声音，隔着门板急声禀报。

“二爷！出事了！城外矿山那边出了岔子，我们小西门的人，在矿山附近撞上张启山府上的队伍，两边起了冲突，被扣下三个人。张提督那边放了话，要您亲自过去一趟交涉。”

张启山，浏阳门张大佛爷，九门之首，手握兵权，权势滔天。

原剧之中，矿山古墓正是重要剧情开端。

姜绯烬眉梢微挑，来了。主线剧情，已经悄然铺开。

二月红脸色微微沉下来。张启山为人强势，手握兵权，这次冲突来得猝不及防。矿山底下藏着古墓，张启山必然是盯上了那片地方。

可即便遇上这般棘手急事，他第一反应，依旧转头看向身侧的姜绯烬，眼底藏着一丝顾虑。

“我要出城一趟处理此事。”二月红语气带着几分不舍，仿佛舍不得就此和她分开，“长沙城内若是遇上任何麻烦，直接派人递帖子到小西门府邸。无论何事，我都会赶回来。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姜小姐的洋楼。”

明明是九门大事，他心中牵挂的，却是眼前女子的安危。

恋爱脑的性子显露无疑。

姜绯烬站起身：“二爷只管处理正事。我在长沙，还能自保。”

二月红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去。屋内很快只剩下姜绯烬与侍女晚翠。

晚翠直到此刻才松了一口气：“小姐，二爷待您，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姜绯烬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雨幕，望着二月红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

矿山古墓，无数纠葛、秘宝、危机，全部缠绕在此处。

张启山，二月红，九门各家势力，都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二月红对她一见倾心，愿意给她庇护资源，是天大的机缘，却同样也是一层风险。男人的情意，来时汹涌，谁也不知道往后会走向何方。

她可以享受这份优待，可以利用这份关系，却万万不能沉溺进去。

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美色是消遣，情爱只是附属。

“晚翠，回去之后，把家里那几件古物清点出来。另外，派人打探城外矿山的消息。”姜绯烬缓缓开口，声音冷静，“矿山这件事，我们不能置身事外。机遇就在风波之中。”

雨还在不停落下，长沙城暗流涌动。

九门的棋局已经开动，而她姜绯烬，不会只做一个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