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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二月二十四日(4)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或许是因为鼻骨骨折,又或许是囤积的血液的缘故,呼吸道被堵住,无论如何也无法正常用鼻子呼吸,古手川只能狼狈地喘气。

脑髓涌起麻痹般的剧痛,可生存本能正命令他立刻离开此地。古手川捂住脸,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试图远离钢琴。

电源断开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别说自然光,连人工光源、电子器械的灯光也完全没有,一片漆黑。原本这里就没有采光窗,古手川睁大眼睛等了片刻,习惯了黑暗,却依然没任何物体进入视线。他试着伸出手,指尖摩挲着在地板上滑行,然而没能碰触到墙壁。自己到底在房间何处,又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去,答案无从得知。要是有点儿亮光,还能通过它明确定位所处的位置,可没有光亮,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混沌的头脑中,惊愕和怀疑以及恐惧交错。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和胜雄打斗时闪过脑海的那个不适感是什么了。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举起桌子的手,他看到过太多次,但任何一根手指上,都没有伤。杀害卫藤和义的凶手肯定是受了伤的,但胜雄手上并没有伤。

再次整理思路,他又想到另一个疑点。就是真人被杀害那天夜里的时间线。真人失踪的时间是九点,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从十一点到三点,接到报案的仓石巡警在附近搜寻,所以在此期间无法行动。不过,十一点左右,胜雄和小百合一起坐在小厢车上。哪怕是小孩子的身体,想在一小时之内肢解并搬运到公园,还摆成展览物似的样子,并同小百合汇合一起找人,怎么说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够。

根本不可能。时间完全不够。从胜雄的房间找到的锯子以及牛刀等工具,仅凭这些要在一小时内肢解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人体的脂肪成分和液体有着超乎想象的黏度,如果不将刀刃上的油脂反复擦拭干净,压根没法持续使用。并且,除了双脚并无其他代步工具的胜雄,又要如何将装满破碎尸块的袋子,从自家浴室搬运到距离很远的公园里去呢?越想越不现实。

梳理一下脉络,就能发现这个简单的事实,但因为认定胜雄就是青蛙男,同时他本人承认了自己就是青蛙男,所以,怠慢了对细节的查证。

那么,在胜雄房里与他对峙时,为什么他要攻击自己呢?毕竟攻击行为本身,就是证明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等一下,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不管是把日记摆到他眼前的时候,还是说他就是青蛙男的时候,胜雄都没有做出反应。他做出反应是看到手铐的瞬间。

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抓。就像四年前,被闯入犯罪现场的警察抓住现行的时候那样,那之后的三年,正是因为给戴上手铐而从此失去自由。对既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表达能力,也没有那种思维能力的胜雄而言,当时的攻击是近乎本能的反应。

至少,当真胜雄不是杀害真人和卫藤的凶手。事实上,其他两起案件所选择的犯罪现场,虽然位于住宅区中心或附近,但都人迹罕至。基本上过着医院宿舍两点一线生活的胜雄,如此熟悉那些地方的概率也极其渺茫。但是,他的字条却留在了现场,房间里也充斥着大量的证据,本人也没有否认罪行。

究其原因,他不过是个被操纵的傀儡。利用患有智力障碍的他,让他背上青蛙男恶名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小百合。

小百合完全可以做到杀害真人之后,在十一点前将尸体放到公园。虽然面对警察的询问,她陈述说真人是在九点出门的,但做出这番证词的人只有小百合一个,实际上那个时间,真人已经在自己家里被杀害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完成肢解,到派出所报案,把尸体藏进小厢车后备厢,载上胜雄一同外出找人,并在中途的公园抛尸。当时,小百合还借了胜雄的鞋换上,为的就是在沙地上留下他的脚印。小百合和胜雄都是小个子,步子大小也相近,加上拿着被肢解的尸体,体重也变得相似。

同一时间,明明仓石巡警就在附近搜寻,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过,当时仓石巡警并未向所在辖区警署请求增援,只是独自从大路展开搜查,在公园碰面的可能性也不高。接到报警信息的一方也根本不会想到,一起奔走找人的孩子母亲的车里会藏着当事人的尸体吧。这是一次大胆又不失缜密的行动计划。

回想起来,除却真人的案件,从第一起到第四起案件,从来没有调查过小百合的不在场证明。桂木和梢也一样,大家都被精神异常者犯罪这一表象蒙蔽了双眼,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全部被排除了嫌疑。

那么,其他三起案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卫藤和义坐在电动轮椅上同车一起烧焦。连人带轮椅搬到河边还是很困难的,但电动轮椅只需对操控杆进行操作便可以实现行走。而且被害者还是个半身不遂的病患,攻击后脑后将之勒毙理论上轻而易举。

指宿仙吉的案子,以及荒尾礼子的案子也一样。受害者是老人和女性,只需要让他们陷入昏迷,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难度了。问题在于从第一案发现场运走尸体的方法。将尸体装上车运走,这一步没问题。然而,把尸体从汽车报废工厂前面,或者高层公寓楼下面搬到被发现的现场这一步,是怎么做到的呢?很难想象是背过去的,毕竟一个女性要背着尸体前进很难。

工具。有没有什么方便搬运尸体的工具呢?小百合身边可以使用的——

恍然大悟。

身边的搬运工具。

为什么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到呢?那工具不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吗?还是古手川每次过来都会看到的东西。

就是摆在这间屋子角落里的大提琴架子。它原本就是用来搬运低音大提琴这类重量级乐器的工具,载着一具人类尸体短距离前行不成问题。加上又是可折叠的,也能塞进小厢车后备厢。

不光杀人,就连搬运尸体,小百合也能独自完成。

面对接连不断的自问自答,古手川胃部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将大堆乱序散开的拼图碎片一点点放回正确的场所,完成了四枚丑恶的拼图,可每完成一处,眩晕感便深一层。在画面中央的,始终都是小百合。只不过,站在那里的既非钢琴教师小百合,也不是身为人母的小百合,是以恶鬼之姿疯狂大笑的杀人狂小百合。

不,还有一块找不到安放处的拼图。

荒尾礼子的尸体是怎么被挂在房檐钩子上的呢?把那具尸体弄下来,就需要三个男人合力,同时,还挂在了十三楼那么高的地方,不踩着栏杆的话根本够不到。在立足点十分不稳定的地方,是用什么方法把那么重的东西吊上去的呢?那个时候是让胜雄帮忙了吗?

不对,不是的。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虽说胜雄缺乏判断能力,但让他作为共犯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暴露罪行。凶手既然能如此周密地计划犯罪地点和时间,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说到底,大家都在不知不觉间,认定了只有强有力的男性才能那样处理荒尾礼子的尸体,对勒颈致死力道的看法亦然。

这也是报纸会一开始就用“青蛙男”这个字眼来断定性别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就是第一个诡计。

对了。进行尸检解剖的时候,光崎说过这样一番话:

“上臂和腹部也有淤血和长条痕迹,应该是被裹上布时留下的捆绑痕迹,不太明显。又或许是搬运尸体过程中留下的。”

搬运尸体时留下的?如果只是通过提琴支架移动尸体,理应不需要固定得那么紧。所以应该是出于其他理由束缚尸体留下的。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无数种可能浮现又被否定,出现又被抹去。脑细胞前所未有地活跃。这种活跃,竟然出现在紧要关头却无法行走的状况下,真叫人哭笑不得。身体能动的时候脑子不动,脑子动起来了身体却又动不了了。古手川嘲笑自己,真是个脑子和身体无法协调一致的男人。

接着——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

“我明白了。”

不自觉地说出了声。

“全部都是你干的吧。”

由于房间的特性,这句话拖着长长的尾巴融进了黑暗里。

没有回应。可是,小百合的确就在屋内。她此刻应该正凝神屏息,认真听着古手川的声音。通过先前的射击,小百合肯定也知道自己手里有枪的事了。打开门,走廊里的光就会揭示自己的位置。轻举妄动发出声响也有同样的效果。所以,小百合选择藏身黑暗,不发出一丝响动。

不过,即便此刻正在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响的静默黑暗里,古手川也知道,在触手可及的某处,小百合正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等待着攻击自己的时机。

“是你杀害了这四个人,你把人杀死后,是用提琴支架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各个现场的。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一开始就被荒尾礼子的案件给蒙蔽了。所有人都认为,女人不可能在那种脚下不稳的情况下,把尸体挂上去,所以一开始大家就都不假思索地觉得是男人干的。可是,凶手真的是把尸体举到那么高的地方,然后再挂到钩子上的吗?不,还有别的办法。一个太过简单,甚至叫人觉得好笑的办法。不是挂上去的,而是垂下来挂住。”

古手川停下来确认对方的反应,可是依然连鼻息的动静都听不到。

“你动手脚的地方不在十三楼,而是在十四楼。很简单,你先是坐电梯到了十四楼,然后把尸体连同防水布用绳子捆住,并固定住一头,再将尸体从栏杆处往下放。再然后,你下到十三楼,把上方垂下来的尸体挂到屋檐底下的钩子上,最后解开绳子回收。尸体上臂和腹部的痕迹,就是在吊着的过程中由于自身重力留下的。这样一来,女人也能做到了。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十三楼没人住所以尸体被挂在那里,但其实这场犯罪的主要舞台,是同样没有住户的十四楼。事实上,哪怕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也无所谓,不过刚好十三楼也没人,所以发现时间晚了点。比起第一起案件,后面几起就轻松多了。不管是举起一点三公斤的锤子,还是勒住脖子,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

小百合第一次出声。古手川不自觉身体僵硬。

“受害人里也有成年男性,你觉得女人能勒死他吗?”

这个声音让古手川慌了手脚。因为房间四周填满了隔音材料,以致小百合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回响,而且效果强到无法锁定声音来源。感觉屋内每个角落都像是声源,但又感觉像是从自己身边传来的。这样根本无法通过声音找出对方的位置。

“所有被害人都是先被击打后脑,再被勒死的。因此几乎没法抵抗,事实上法医解剖也没找到抵抗的痕迹。况且你的手指也很特别,毕竟是从十多岁就开始敲击键盘的钢琴家的手指。有动小姐,我查过一点资料,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感兴趣。钢琴曲中,既有肖邦的圆舞曲那样流畅清丽的曲子,也有贝多芬奏鸣曲那种激烈的曲子,也就是说,有些曲子需要强有力地击键。每天数小时不停练习这类曲子的话,哪怕再不乐意,手指也会变得非常有力。所以参加演奏比赛的钢琴家们,无一例外手指都很有力量。演奏方法酷似阿什肯纳齐的你就更是......”

就在他想接着说下去的时候。

右脚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古手川转瞬之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但身体呈仰卧状态,无法做出机敏的反应。

随后脚踝正下方被某种顶部尖尖的物体刺到。绝不是锐利的物品,而是带着几分圆润和厚度的东西,那物体十分凶暴地用与其说是切开,不如说是穿透的方式撕裂了皮肤。

古手川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条件反射般跃起,撞飞了覆在上半身的物体,被撞飞的物体发出轻轻的呻吟,离开了古手川。

跑!

不是大脑,而是求生本能命令自己趴在地上,用尽力气疯狂匍匐前进。古手川依然搞不清自己所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脑海中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念头。受了伤的脚腕痛得像被火烧,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正大量出血。可眼下要是发出大的动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古手川死命咬住袖口,咬得牙都要断了,拼命忍耐不让自己叫出声。

在逃走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这是个被隔音器材覆盖了的房间,是间回声很大,无法找出声音源头的昏暗迷宫。可对于习惯了这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并熟悉房间大小与音响特性的人而言,这里是了如指掌的地盘。刚才自己那么沾沾自喜地发表长篇大论,不被找到才怪。

不过——那个武器是藏在哪儿的呢?这个房间明明没有那种感觉像刀一类的东西。最初浮现在他脑海的是节拍器的指针,可那么柔软的物品是没法儿把肉刺穿的。

“你一定很好奇刀从哪儿来吧?”

古手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毫无疑问是小百合的声音。

是那种很粗很卑劣的音色。

“自从家门口出现了些奇怪的人,我就养成了在口袋里装一把水果刀的习惯。毕竟被不知哪位提醒过呢,哪怕是在自己家,也要随身携带防身用的武器。”

随后,传来一阵笑声,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的干瘪的摩擦声。

古手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像曾经想象的那样,眼前的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身上,可是有枪的。”

本想发出警告,却招来对方一阵嘲笑:

“我可是从其他警官那里听说了哦。抓住胜雄的时候,你四枪里三枪都射偏,唯一命中的一发也是撞大运。听说一般都是装七发子弹?那算上刚才那枪,现在还剩两发对吧?要是自信能在这黑暗里打中我,那你倒是试试呀。”

混蛋!古手川咬紧嘴唇。小百合说得没错,眼下的状况,哪怕用枪,也顶多起个鸣枪示警的作用,而且一旦开枪,自己的位置必然暴露无遗。虽然除了枪还有手铐,但现在的局面,比起武器更重要的是手电筒和手机,但二者都装在脱掉的外套里。想要拿到,必须绕到钢琴后方,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法过去。这根本是再现了和胜雄对峙的场景,不对,准确地说比那时更不利。

手忙脚乱地在地上爬行,伸出手靠手指摸索周围的物体。简直像只蟑螂。这要是光天化日之下,想必相当丢人现眼。过了会儿,古手川手指碰到了一个垂直竖立着的平面。

是墙壁。结合房间的面积和自己先前的移动距离考虑,碰到的应该是南侧或东侧的墙壁。古手川赶忙将身体挪过去靠住墙。比起处在屋子中间地带,还是藏身墙角遭遇敌人袭击的概率更低。

无论如何需要知道敌人的位置——被疼痛折磨的同时古手川拼命保持着思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敌人开口。哪怕是在不熟悉的迷宫,只要耳朵保持专注,还是有可能抓得住声音来源的。并且,古手川心里确实有非问不可的问题要问小百合。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死四人?”

“你还不明白吗?和那三个人根本没关系。我只是想真人消失就够了,不过真人要是死了,我当然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但是,如果还有三个无关的人也被杀死的话,我就不会被怀疑了。之所以会想出五十音顺序连环杀人,是因为真人曾经在泽井牙科医院看过病,那时想到的点子。从饭能市内选择对象,依五十音顺序无差别杀人......真正的动机被异常的表象掩盖。刚好那里又是胜雄工作的地方,也很轻易就拿到了病历。我说过吧,胜雄的记忆力很不一般。只要是看过人名或者地址,除非是汉字,否则看一遍就能记住。接下来只需要从病历里选出容易得手的对象就行了。”

主要的目标就一个,其余的都是障眼法。

渡濑的推测是对的。

可是——

“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

“那孩子死了我能拿到钱。认识很久的推销员给我推荐了儿童保险。”

“儿童保险?但那不是只能拿到一千五百万吗?”

“理赔金的确是这些。不过现在还有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

原来是冲着这个——面对这毫无真实感的场景和太过赤裸的话题,古手川有些困惑。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是面向发生在国内的犯罪行为导致死亡、重伤重疾或残障的受害者本人或遗属的支援制度。补偿金分为遗属补偿金、重伤重病补偿金和残障补偿金三类,其中遗属补偿金的支付对象是遇害者第一顺位的遗属。

“可是,遗属补偿金上限应该也就是三千万左右。”

“这笔钱还完房贷还能剩呢。”

“房......贷?难道你,你就为了这么点事把亲生孩子给......”

“已经滞纳半年了,银行快停止贷款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在比赛里拿过奖,我最终也没能当上钢琴演奏家。在这种乡下地方,学钢琴的小孩人数也有限。为了维持生计,我甚至去超市做过收银的活儿。手指离键盘越来越远,根本忍不了,音乐才是我唯一的生存食粮!这个房间,就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城堡。我绝不会交给别人!只要能保护这个房间,我什么都愿意。不过是四条命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小百合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可是,依然无法找出她的位置,反而声音越大,墙壁间来来回回的回音效果越强,声源更加不确定。

“这房间就那么重要吗?比唯一的孩子还重要?”

“他跟这间房子根本不能比,我本来就没觉得他可爱。他和那个离开了这个家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没有比他抬头恨恨地盯着人看的样子更叫人讨厌的了。所以有点什么事儿的时候,我就打他、踢他肚子。总之,我从来没抱过那孩子。”

那些腹部的瘀伤,原来不是同学,而是母亲留下的。

古手川回忆起过去的种种,终于串起来了。真人被杀害之后,小百合陷入几近癫狂的状态:大声叫、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双颊消瘦凹陷,以及趴在钢琴上......她展示出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所有的感情,可是一次也没落过泪。3

段评

节奏太带感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