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练习室里并不是很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上午使用房间时开的暖气还有残留的缘故。不只是空调暖风,从墙上照射下来的灯光热量大概也不可小觑。这既是一间完全隔音的房间,同时也完全隔热,只有这一处,是完全同外界隔绝的另外的世界。尽管内部空间宽敞,除了钢琴却只剩下放在西侧的十把椅子,以及北侧墙壁下方的大提琴支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空调,要开吗?”
面对询问,古手川拒绝了。此处的空调是大空间用的型号,因此即便是弱风力也足够取暖,但想集中精神聆听音乐,再微小的噪声都会产生干扰。
小百合坐到钢琴前,古手川则在已经成为专属座位的正后方椅子前,脱下外套,放好拐杖,落了座。听小百合的钢琴演奏时,他希望自己尽可能接近“赤裸”状态,仿佛这样音符就能直接渗进自己的体内一样。衬衫上方,离开医院时被渡濑放回来的手枪暴露在空气中,反正小百合也看不到,无所谓。
“点什么曲子?”
“虽然有白痴只记得一样东西之嫌,但我选《悲怆》。”
一阵像是踌躇的寂静之后,那楔子般的音符迎面而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身体对得偿所愿产生反应。接下来短调起伏的旋律和一个个明晰的音符渐渐融化了冰冻的心。
从第一次见面听过之后,已经听过数次现场演奏,再加上通过CD和iPod反复听了无数次了,因此整首旋律及强弱都已经深深印刻在耳膜和脑海中。古手川最常听的阿什肯纳齐的击键力度和演奏速度,都同小百合的方式十分接近,于是如今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他人演奏的《悲怆》,在他听来都像是别的曲子。
直截了当地吐露各种感情的第一乐章。古手川像往常一样,全身心地沉浸在旋律的奔涌中。灵魂脱离肉体,与靠近自己的旋律同化的片刻,他忘却了疼痛和痛苦,只是在音符的海洋中浮游。
然而,进入后半部时,意识突然离开了愉悦之境。
已经刻印在脑海中的音乐,与现实的音乐开始出现一点点的偏离了。是身体状况不佳的缘故吗?古手川更努力地试着放松,却发现两种音乐离得越来越远,丝毫没有同步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演奏速度变快了,而且不像是奔跑,更像是慌张。
并非曲子全体,而是旋律的某些部分有微妙的不协调感,除了那些部分之外,其他部分都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可就是有那么一点始终不对。
到底是为什么呢?古手川集中注意力,试图找出原因。随后,已经被锻炼出来的耳朵,以及深深记住了原曲子的大脑给出了答案。
每个小节都是最高处的音变弱了。不是某个特定的音出了异常,而是各个小节最高处,最右侧的击键力度比往常要弱。
也就是说,并非钢琴本身的问题,而是小百合的演奏出现了异常变化。当然,这是用显微镜才能判别出来的小差别,第一次听的人肯定不会产生疑惑。也只有连原先演奏的皮肤细胞都记住了的古手川,才能察觉到这过分微小的差异。
进入第二乐章,演奏速度越来越快,而最高处的击键则越来越弱。
古手川放弃了集中精力去听。他慢慢坐起身,从小百合身后悄悄窥视她游走在键盘上的右手手指。
原因就在于此。
右手小拇指上有伤痕。不是旧伤,开裂的肉仍然呈现黑红色,指尖上还能看出贴过创可贴的痕迹。看来是为了不妨碍演奏撕掉了创可贴,然而承受不住伤口的疼痛,于是那只手指弹奏力度变弱了。
从伤口形状来看,既不是切割伤,也没有内出血。
像是被狗咬伤一类的痕迹。
耳边响起在河边听到的验尸官的话。
“碰到受害人嘴唇的部位,应该是手指吧。”
心脏剧烈跳动。
“有动小姐,你......”
小百合转过头来。
古手川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宛如母夜叉。
就在他下意识地向后退时,小百合的手抓起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直接朝他脸上扔了过去,节拍器的底座再次击碎了开始愈合的鼻骨。传进耳朵的宛如一次性筷子被折断的声响,不知是底座破裂的声音,还是鼻骨断裂的声音,连接着鼻子的耳朵瞬间丧失了听觉。
剧烈的疼痛和冲击让古手川摔倒了。视线一角,他清楚看见小百合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只有一条腿可用的状态下,他根本无法迅速调整姿势。
小百合双手将节拍器高高举起。从正下方看去,小百合全然是换了个人,眉毛上挑,微张的嘴巴里隐约可见猩红的舌头。
是魔鬼。
古手川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取枪,用牙齿咬住套筒。
小百合的眼睛瞬间大大睁开。
解开保险栓的同时,扣动扳机。目标是底座——然而,射灯的逆光刺得他一时间眼花,趁着这个空当,凶器已经落到身上。
枪口向上翘,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架设在门上方的配电盘。
配电盘的盖子被打飞,火花四溅——
随后,黑暗笼罩了整个空间。3
刚看到精彩地方就停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