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推理悬疑 

33.十二月二十日(1)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这一天八点半,搜查本部开始召开调查会议。

会议在饭能署四楼的会议室举行。古手川满心焦躁地冲向署里。焦躁感的来源,是早报的头版。第四起杀人案,并且这次是以住处一直没有公开的人为目标,还将其焚烧。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掌握了住民票(是由市区町村单位所制作而成。记载着各市町村每位居民的住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记录。在日本遇到必须证明自己的住址情况时,即可出示住民票。)上的地址,甚至连被隐藏起来的个人信息都了如指掌。凶手到底是通过什么网络掌控着饭能市的呢?

报纸上的这番质问,霎时间成了饭能市市民不安的素材。我们已经是被暗中张开的大网套牢的猎物,彻底没了藏身之所,哪怕逃到市外,也一定会暴露行踪——从车站小店到署里的路上,所有盯着报纸的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这样的不安,并且这些不安或早或晚,一定会悉数化作对搜查本部的攻击。

今天的天空阴云密布,加之会议室光源只有一排排陈旧的荧光灯,调查人员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暗。古手川不禁想,这就是所谓的愁云满面吧。

正面座席位置本该坐着县警本部代表栗栖一课课长和渡濑,饭能署代表署长和刑事课长,但栗栖课长没到。已经到场的十人组成的县警本部组,以及二十一名饭能署职员,正被迫原地坐着等待。

说是会议,但并不意味着调查方向会迎来重大转折,反倒是因为又多了一具尸体,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这一点显而易见。

即将发表的,也顶多是第四名受害者的生平信息、解剖结论,以及贫乏的排查问询结果罢了。古手川很疑惑,就这么些东西,哪来的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卖关子。

超过预定开始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后,众人开始骚动了。其他干部也为栗栖的迟到暗暗皱眉,不禁腹诽。

就在这时,座席旁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署长接起电话,听取那头的报告内容。

听着听着,他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

或许本人想克制住自己的反应,但事与愿违,这句话反而让整个房间彻底陷入沉默。渡濑有些惊讶地挑眉,把脑袋凑了过去。起先一言不发,随后忽然踢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而后被目睹的一切惊得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他不寻常反应的古手川和几名在场人员也跑到窗边。

窗外的光景极其异常。

厅舍外人山人海,人们围了不止十几二十层,从正门到玄关,全都挤满了人,不仅如此,墙外也排满了等待拥入的人群。来者并非报道记者,也没看到扛着相机拿着话筒的人,有的只是手持各种棍棒和工具的来势汹汹的群众。

“载着课长的车被人群挡住,停在离署百来米的地方动不了。”

从三楼的高度,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一张笑脸。有人沉默,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显然很愤怒。所有人的相同点,是脸上都挂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随时能哭出来的表情。这些情绪不稳定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空间,能明显感觉到躁动的气息。

古手川曾经在新闻报道中见过类似的场景。不过那些都是在灾害中失去住所和食物的避难群众,苦苦期盼供应不足的救援物资的场面,或者是对政府的暴政感到不满,于是奋起攻击警卫队的游行示威队伍。

古手川的本能警笛大作。不过与此同时,渡濑却离开窗户,走向署长。

“署长,请封锁本署。”

“你、你说什么?”

“这些人,大概是为了潜在罪犯名单来的,姓氏以‘お’之类开头的人。本来他们就因为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已经被恐惧和心神不宁搞得失去了自控力。这节骨眼儿又发生了新的案子,如果我们处理不当,他们很可能会变成暴徒。包括正面玄关在内,所有出入口都有必要进行封锁,万一这群人闯进来的话,可就太危险了。毕竟完全无法预料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

“你是说饭能的市民会化身暴徒袭击警署?渡濑君,你说什么胡话呢?”

“的确,在这个国家是很罕见的事。不过署长,您忘了吗?大阪西成区的派出所被攻击、被烧的事。”

署长脸上霎时闪过紧张。

“那时候不也是吗,相关人士谁能想到派出所竟然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可被逼急了的人变成暴徒,其实也就是转瞬间的事。”

“你想太多了。不,你这就是妄想。首先,即使真的发生了暴动,这里可是警察局,专门镇压暴徒的精英储备可不少。”

“警署的警备课和县警机动队大半力量都为保护诸位议员外出了。”

署长瞠目结舌。

“镇压暴徒的专家们不在。剩下我们这群人的武器,只有警棍和手枪而已,况且数量也有限,面对这么大群人可以说是寡不敌众。话说回来,难道我们能朝市民开枪?哪怕是万一谁不小心走火,也绝对会火上浇油。别说有人受伤,搞不好很可能出人命。哪怕双方都没出现死伤,光是潜在罪犯名单外流,就一定会对名单上的人造成危害。这么一来会如何呢?无异于打开了地狱之门,所有负责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拖下水。”

署长被烦闷压得表情都扭曲了。一方面,想象了一下渡濑描绘的最坏的可能;另一方面,把它和封锁警署会招来的批判进行了一下权衡。不过作为负责应对危机的管理层,这也是必须具备的能力。署长的判断也足够果决。

“没什么比防止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更重要,对吧?”

“整栋建筑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吗?”

“幸好这楼已经有点历史了。只有正面玄关、后门和地下停车场三个入口。”

“抱歉,借用一下电话。”

渡濑在署长眼皮底下拿起话筒。

“这里是四楼,本部。嗯?太吵了听不清!再说一遍!什么?拦不住了?好,马上派人手去支援,千万撑住!还有,现在马上把后门和停车场入口的卷帘门放下来。马上!跟二楼和三楼也传达一下命令!绝对不能让数据被偷走,各自把电脑关机。电梯停止运行,把紧急逃生楼梯的防火门也放下来,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渡濑放下电话,扫视了一圈紧张得鸦雀无声的所有在场人员,俨然一副指挥官的气势。

“已经杀到一楼接待大厅了,五名警官正在应对,勉强撑着。最年轻的七个人站出来,立刻下去支援。把警备课的盾牌借来带上,做好应对暴动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上楼。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待命。快去!”

七名调查员原地弹起来似的,立刻跑着出了房间,古手川也是其中一员。

渡濑的指令很简洁明确。饭能署各楼层几乎都是正方形格局,处于中央的,是连接起各层的电梯和逃生楼梯,而各个办

公室就绕着中心分布。因此,只要封锁住中间的开口部分,剩下的就只需要守住北侧楼梯了,难度系数一下子降下来不少。

总而言之,楼上是集中了本次事件信息的本部,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可在皮肤和本能感知到危机的同时,思维却仍然没能把握住事态。真的可能发生市民袭击警察局这种奇闻吗?署长说出的这句话,也是所有警察共同的疑问。警察可是掌握着搜查权,必要的时候可以进入任何地方,能够拘留可疑人物,甚至被允许开枪的人。市井百姓举起旗帜,反抗可以说是拥有绝对权力的警察组织,这种事情实在不太现实。的确曾经发生过,但那是发生在海的另一头,被称作犯罪都市的城市里。完全无法想象在这个把守规矩视作引以为傲的国民性、受灾时都不会发生抢夺事件的国家,会出现那种暴动——

想到这里,古手川感到毛骨悚然。从第一起案件开始,饭能市的居民就渐渐被夺走了安定的日常,以及冷静的判断。这和突如其来的灾害不一样,是一点点在吞噬着人们的恐惧。凶手的目标和嗜好被揭开之后,回过神来,人们已经被凶手布下的蜘蛛网困住了手脚,无法动弹。虽说狗急跳墙,然而面对猝不及防的袭击,老鼠哪有反抗的能力?不过要是被长时间玩弄,始终活在对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下,连老鼠也会神经错乱,反咬猫一口。人类也一样,只要还有生存本能和机会,就一定会抗争。

古手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迅速奔下楼梯,走到三楼已经能听见杀气腾腾的对话。

“让负责人滚出来。”

“把神经病名单交出来!”

“各位,请冷静一下!冷静!”

“冷静?!你这是什么屁话?我们面对的可是生存危机!换你你能冷静吗?!”

“都说了,换我们来替你们盯着那群神经病!”

“那是警方的工作。”

“闭嘴,混蛋。都说了,就因为你们这群废物靠不住,我们才来接手的。交给你们,永远都没戏,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

“反正就算抓住凶手,也只会借脑子有病之类的理由判无罪。根本抓不到凶手,抓到了也判不了刑的警察没资格阻止我们。”

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在于眼睛。异常的人哪怕言论和举止看上去正常,看待问题的视角也已经扭曲了。看似是从正面捕捉问题,实际上却在看其他地方,只挑自己想看的部分看。而现在,这群人的眼睛正是如此。并非简单的人群,而是疯了的群体。

一旦做出判断,身体也立刻做出反应。其他调查人员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一起站到正奋力阻拦人群的警官们身后,组成人肉路障。守卫一楼大厅的警察只有区区十来人,对面的人数却多得数不清,面对这压倒性的差距,哪怕日常会接受训练,总和罪犯打交道,也担心应付不来。

架着盾牌的调查员们赶来支援。聚碳酸酯材料的盾牌和过去的硬铝材质盾相比,不仅防弹性能得到强化,重量也变得更轻,并且还是透明的,这非常有用。在接近战中,没有比看不到对手更不利的了。

此时,最前方响起一个声音。

“四楼!冲到四楼搜查本部去!”

古手川条件反射般看向声音的方向。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从内部走漏了风声,还是来自网上的信息?无论消息来自哪里,这下众人目标明确了。

“让开!”

“滚开!混账。”

怒吼声越来越激昂,有人开始赤手空拳试图推开盾牌。警方采取两人共同撑一个盾牌的方式与之对抗,于是更多人加入攻击盾牌的队伍。尽管源源不断有后援从二楼下来,但从玄关涌进来的人潮要汹涌得多,人肉路障不得不节节后退。

一楼大厅已经被人群围得几无立锥之地,人群还在一点点靠近楼梯。

吱嘎。

吱嘎。

源源不断响起刺耳的声音,一部分人开始挥动棍棒和钢管,敲击盾牌。难道他们没想过这种行为已经涉嫌伤害罪了吗?

还是明知故犯呢?盾牌虽然没有因此碎裂,但依然传导了冲击力,举着盾牌的调查员们神情十分痛苦。见此,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群集心理,男人们一个个拿出武器,开始模仿起来。除了钢管,还有锤子、扳手、撬棍等工具,甚至有人拎出了金属球棍、高尔夫球棍。这些都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能举着这些东西发动袭击的人,早已经脱离普通市民范畴,沦为了暴徒。

然而另一方面,警察却只能被动防御。一旦应战,暴徒瞬间就会回归善良的市民身份,指责警察是蛮横暴力的国家权力化身。对这一切不能更清楚的警官们只能一味承受着攻击。

明白不会遭遇抵抗的暴徒们,攻击势头变得更加猛烈。敲击盾牌的声音变得如同骤雨,盾牌倾斜愈加厉害。拿着盾牌的人膝盖弯折,比起手更像是在用脑袋撑着。警察队伍的劣势明显,在他们努力抵挡攻击期间,敌方人数也在不停增加。

人肉路障第三排撑着第二排,第二排又支撑着最前排,而列与列之间的交界处则越来越脆弱。就像是抵抗不住强大压力而开始崩坏的墙,一旦某些部分出现裂痕,那么将不可修复地渐次崩塌下去。

不一会儿,一名警员膝盖着了地。

面对出现在堤坝上的孔洞,暴徒乌泱乌泱拥了上去。

不留任何喘息之机,暴徒手里的高尔夫球棍在警员头上挥动起来。

不过球棍没有碰到警员。

因为一旁的警官突然拔出警棍,朝手持高尔夫球棒的平头男人右肩来了一下。手册近来进行过修改,但大家还是习惯了过去的训练,坚持比起手枪更优先使用警棍的原则。因此,接受过先前训练的警员,遇到紧急情况时会更习惯伸手去拿警棍。

但这招来了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