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发布阵营中间位置的是里中县警本部部长,栗栖搜查一课课长坐他右手边,而渡濑坐在他左侧,伴随着记者阵营的包围,会见开始。古手川选择靠在远离人群的一扇门处旁观。
开头是对本次案件的简要说明,紧接着是关于受害人有动真人生平的介绍,从作案手法判断为同一凶犯所为一事,以及披露了在现场沙地上首次采集到的,推测属于凶手遗留痕迹的足迹这一信息。
采访阵营顿时炸开了锅。
“是什么样的鞋子?”
“从鞋底式样判断出是运动鞋。现在正在确认制造商。”
“从脚印得到的信息来看,凶手是怎样的人?”
“科搜研提交的报告中已经有了关于身高体重的推算。不过请见谅,不便在此公开。”
闻言,众人开始骚动。
“为什么?有理由认为,既然已经明确了凶手的特征,那么就应该公之于众,请民众积极配合。”
“如果是通过视频或照片得到的凶手画像,那么的确如此,但现在还停留在推断阶段,不适合公开,容易让民众陷入怀疑而心神不安。”
“这么说,是这个意思吧?”一个语带讥讽的声音响起。
声音的主人一听便知,是尾上善二。
“凶手体型并不普通,对吧?”
里中本部部长狠狠盯着尾上。
“我刚说过,不方便公布详情。不能忽视如果公布出来,会让同样体型的市民遭受无妄之灾这一可能。”
“部长。”这次说话的是一个粗犷的声音,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是足以担任县警记者俱乐部会长的元老级记者。
“我们并没打算写些煽动本地居民不安的报道,但大家都很恐惧也是事实。受害人是女性、老人、小孩,都属于弱势群体这一点,以及三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这一事实,还有尸体像被摆弄的玩具这一猎奇性质,加上三起案件几乎是不停歇地接连发生这几点,足以使市民心神不安。作为普通民众,大家都很希望能多得到些信息。哪怕没有详细信息,为了能睡个好觉,也希望看到比如搜查本部已经对多少人进行过调查之类的报道。”
“不可否认,眼下有一些排查目标。”
“还在缩小范围的阶段?”
“关于这一点也不方便在此披露详情。”
“哪有什么鬼详情。”古手川不禁腹诽道。参考级别的对象至今还有上百个,而且还只是有前科,邻居举报形迹可疑的人员,甚至都说不上是参考的级别。
“凶手画像方面进展如何呢?”
“由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一定的场所进行尸体处理,警方判断凶手是独居,并且有自己的房间。加上三起案件的现场都是人迹罕至之地,可以认为凶手很熟悉本地。另外,从搬运尸体的行程方面推断,凶手极大概率是男性......”
“这点儿东西我们也能推断出来。”
先前的资深记者语气粗暴起来。
“又不是才入行两三天,刚开始和警察打交道的新人了,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凶手是在离三个案发现场都不远的地方,有自己住处的人。从特地选择目击者很少的地方作案,也能知道大概在本地住了很久,肯定不是刚搬来的。从把沉重的尸体抱到公寓走廊上挂起来,把虽然是老人,但好歹也是男性的尸体搬到汽车报废工厂去之类的信息来看,我们也绝对同意不是女人所为。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凶手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干吗。”
什么鬼话。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警方才是最想知道的。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凶手是在享受杀人,尤其是此次尸体的损毁状况,难道不是明显具有这一特征吗?明明不具备隐藏受害人身份这一功能,却特意把尸体肢解掉,这是不是凶手精神异常性的表露?”
“对此,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那么至少请站在缓解民众不安情绪的角度,告知一下是否有站得住脚的推论吧?刚才我说三名受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搜查本部也持相同意见吗?还是说已经找到了某种三名受害者的联系,但为了引出凶手,把下一个受害者当诱饵,特意保持沉默?”
面对这个问题,古手川只想说一句:我看你才是最心神不安那个,对被区区一个杀人犯玩弄于股掌之间,别说逮捕,甚至没找到线索的警察感到不信任。某种意义上,这番高估了搜查阵营能力的揣测,也是由于对警方的不信任。然而很糟糕,坐在台上的里中本部部长要是表示认可,就会被批判不重视人命,可说不,又相当于是承认自身无能。
换一个比较灵活的,比如坐在右侧的栗栖课长,哪怕是撒谎,大概也能用搜查本部已有了目标等话搪塞过去。毕竟事后无从证实所言为虚,只要坚信是为了安抚民众情绪的无奈之举,也不会有负罪感。
如果是头脑更精明的,比如坐在左边的渡濑,估计会从综合基于现实的推测到毫无根据的推论一一列举出来,揭示一切可能,把在场的人都绕晕过去。
然而可以称得上不幸的是,里中本部部长一直都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正直警察,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和敷衍。
于是自然而然地,里中本部部长皱紧了眉头。这个对自己和他人都十分诚实的男人进退无路,唯一的选择只剩下沉默。
面对里中本部部长和报道阵营无言的对视,栗栖课长慌忙开口打破僵局。
“县警本部当然不可能有把无辜的善良市民当做诱饵这种想法,您刚才的提问太失礼了。于情于理,我们本就没有义务公开还在调查中的不确定信息。”
一直眯着眼观察着所有人的渡濑挑了挑一侧眉毛,始终在他身旁近距离看着他表情的古手川对此心领神会。这个动作表示,渡濑在想:蠢货,说了句多余的话。
“也就是说,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正在调查中的、不确定的线索?是这个意思吧?”
面对记者钻语言空子的质问,栗栖课长刚张开嘴准备反驳,却突然僵在原地,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权限和职责所在。
里中本部部长将始终眉头紧皱的脸转向渡濑,这是在表明让他帮忙收拾一下局面。渡濑会意后,轻轻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报道阵营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渡濑身上。
古手川也顿时来了兴趣,看向渡濑,好奇他会发表怎样的言论。就在这时——
“啊——”
会场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是尾上。
一旁的记者都向尾上投去责备的目光,怪他不分场合,而尾上本人却一副茫然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周边氛围。他仿佛注意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竖起食指,一动不动。
这时,古手川深吸了一口气。尾上的表情和自己刚才听到渡濑耳语时的大概是一样的。
尾上也注意到了,关联起三个人的东西是什么。
古手川慌忙转向渡濑,渡濑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以几乎要推倒椅子的气势,猛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三人的关联性。”
闭嘴。
不要,继续说了——
“荒尾礼子的‘ア’、指宿仙吉的‘イ’、有动真人的‘ウ’。アイウエオ。凶手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选择下手对象的。”
这下轮到其他记者摆出失神的表情了。
无比简单的小孩子的语言游戏。
因为尸体太过猎奇而被掩盖的关联。
不过,应该有人指出过那玩弄及展示尸体的性质,以及残留在现场的犯罪声明字条暴露出来的幼儿性。
屋子里起先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一片寂静,随后骚动蔓延开,大家不约而同地自觉看向自己的腕表。
距离晚报发行还有足够的时间。
下一秒,在混杂着踢椅子和怒吼的杂音中,记者们像小蜘蛛一样走出门去。最后只剩下台上的三人和记者席上的尾上。
“喂,你个垃圾小报混账。你怎么不走?”
“我当然要走,我在思考流程呢。”
“赶紧走人。数到三你还不从我眼前消失,我就给你那臭嘴塞杀虫剂。”
“您似乎很生气呀。”
“废话。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今后《埼玉日报》禁止入内,赶紧回去跟你们老板讲。”
“那怎么行。下次我不来了,换个人来,您找个机会跟敝社负责人告我一状就好嘛。”
“看来你多少还知道自己有罪。”
“那是当然。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那时候应该闭嘴直接回公司,这样五十音顺序杀人这头条,就能成为我们的专利特权了。”
“你可真是个没底线的混账。”
“我也很害怕来着。”
尾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渡濑有些惊讶地皱起眉。
“你?”
“刚想到的时候不胜狂喜,但恐惧立刻围了上来。应该就是俗话说的鸡皮疙瘩起一身的状态了。我从事这份工作也有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真是烦人啊,不能客观对待事物的感觉。”
“所以说,你有什么好怕的?”
“您还不明白?我的名字,尾上善二就是以‘オ’开头的啊,就在凶手下一个目标的范围内,毕竟我也是饭能市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