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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二月十日(2)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清醒过来时,古手川已经被搬到有动家沙发上躺着了。肋部和脸,以及各个关节部位,都在喊疼。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真人满脸担心地盯着自己。

“古手川先生,你没事吧?”

面对这样的关心,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回答一声没事呢?

“对不起......”

听到真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古手川连忙说道:

“你没必要道歉,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也没输不是吗?”

“嗯?”

“我也揍了他好几拳,所以说虽然没赢但也没输。”

“什么话。像个小孩子似的逞强。”小百合边说着边把脸凑过来,“真是,男人呀,不管多大岁数都跟个孩子似的。”

“抱歉,添麻烦了......太丢人了。”

“都是为了真人吧?谢谢你。”

古手川抬头看向深深低下头的小百合,想要撑起身体来,但刚一动弹肩部就一阵剧痛。

“痛——”

“先别动。你的身体到处都肿了,疼痛消散以前好好躺着吧,脸上的肿块今天大概是消不下去了。”

“这么严重?!”

颤颤巍巍摸了摸,果然理应光滑的曲线现在变得凹凸不平,看样子还是不照镜子比较好。不过古手川看到一直在一旁的真人脸上,从满怀歉意到眉开眼笑,心里很是满足。和任职自卫官的普通市民打架,这要是被曝光,运气好被训诫,运气不好的话要被降薪处罚,但换得这个笑容,他觉得或许也值了。

“那个,我有个愿望......”

“请讲。”

“镇痛剂......对了,《悲怆》,你能再给我弹一次吗?”

“就这么有效吗?”

“只有它才有效。”

“那好。要是我的钢琴能治好的话,稍后慢慢弹给你听。不过现在是饭点了,古手川先生你也还没吃饭吧?”

“不用了,那个,我毕竟还在执行公务......”

“说什么呢。明明执行公务的时候还想听钢琴,别磨蹭了,一起来吃。反正也多做了点。好吧?拜托啦。”

虽然嘴上说着拜托,但全然是命令的语气。外表看上去很温柔沉静,实际上却相当强硬这一点,通过昨天的几个小时古手川已经很清楚了。恐怕今天不吃上哪怕一口,就别想被放回去。渡濑咬牙切齿的模样虽然钻进了脑海,但还是被眼前的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庞赶走了。

(啊,算了。)

古手川怀着放弃和期待参半的心情,坐到了餐桌前。送到眼前的,是奶油炖菜。一看就是为真人准备的,这么一来,自己也吃起儿童餐了。有些泄气的古手川就着勺子吃了一口后,睁大了眼睛。

材料和味道都很寻常,但口味十分温柔。和钢琴一样,从舌头到喉咙,又从喉咙落到胃中的过程里,一股温暖渗进四肢百骸。负伤的部位涌起仿佛从内侧被一点点治愈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品尝,却充满怀念;明明很普通,却又那么特别。

“很好吃。”

“看来挺合口味?真好。”

小百合随口附和。要是被当作社交辞令就太遗憾了,自己明明如此感动。不过古手川也没办法把感动化成语言,把碗里的食物吃光,成了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表达方式。

小百合和真人看着他狼吞虎咽刮盘子的样子,哧哧地笑起来。

笑吧,尽管笑我吧。眼前这份极不寻常的美味,足以让我不去在意那些——

身体暖和起来,额头满是汗珠。大概是汗水滴进了眼睛,视野逐渐模糊。慢慢地想了起来,像这样和别人一起围桌吃炖菜,已经是好几年,准确地说是十几年没有过的事。

父亲不是什么好男人,母亲也不遑多让,算不上什么好女人。现在回头看,那时正值泡沫经济崩坏后,从大企业到中小企业都齐声唱响裁员大合唱的时期,父亲也是遭遇此危机的人。虽然刚满四十岁,不是没法儿再就业,但始终抱怨着,要么是收入配不上自己能力,要么说莫名其妙遭到年龄歧视,所以一直抱着自己廉价的自尊,躲进酒精里惶然度日。

原先也在工作的母亲因为父亲下岗的缘故,工作时间延长,父亲又借找工作外出,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古手川一个人。就这样,父亲和母亲回家时都已经是夜里了。这个家仿佛只是个摆了三张床供三人睡觉的地方,完全没有阖家欢乐的气氛。

不久之后,母亲和职场上司有了亲密关系,然而父亲却毫不在意。那时候开始,他已经几乎不回家了。年幼的古手川心中一直感到疑惑:明明没有工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喝酒吃饭。直到有一天打开邮箱,疑问得到了解答,里面塞满了来自金融公司的催款单。

再之后的事态发展,宛如烂大街的言情剧。家庭不和睦、出轨,以及债务压力,导致家庭离散的三大原因都凑齐后,结局也就不言自明了。

所以对于餐桌,古手川并没有什么温暖的回忆。记得的,只有自己独自在青白色荧光灯底下吃饭的冷清光景。

明明是第一次,却感到怀念;明明很普通,却觉得特别——古手川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视野越来越模糊,古手川再也撑不住眼皮。

坐在他身边的真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在真人开口前,古手川抢先一步,说:“刺激到嘴里的伤口了,好痛。”小百合则保持着沉默。

缓过来之后,小百合遵守约定,弹起《悲怆》。自从昨天起,他反复听了很多遍,甚至多到能在脑海里重现阿什肯纳齐手指活动的地步,但果然还是没有现场演奏体验那么好。像是渗进海绵里的水一样,灵魂被旋律深深吸引,和被吃下肚的奶油炖菜一起,每一个乐章都在治愈着市之濑留下的伤。

无比幸福的二十分钟过后,他看向屋子一角,发现昨天还放在那里的低音大提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被折叠起来的支架。一问才知道,是附近的音乐学院和乐团成员有时会到访这个房间,进行练习,偶尔也会当场举办小型演奏会的缘故。

不能一直在这里空坐着。自己是为征得小百合的许可后,前去泽井牙科拜访当真胜雄而来,于是满怀着对琴声的不舍道别辞谢。真人来到玄关送行。

真人小小的手中,握着一个红色风车。

“可真是复古呀。没想到现在的小孩还会玩风车,简直像回到了昭和年代。”

“这个呀,是我在综合学习时间做的。”

“综合学习?啊,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仔细一瞧,的确是花上一个小时左右做出来的谈不上精致的玩具,赛璐珞材料的四只翅膀大小不一,完全算不得制作精良。然而从没有折好的地方,以及不规整的横切面可以看出,制作者花了很多工夫。大概是太不熟练的缘故,棍子顶部还沾着些许不明显的血迹。让如今说起玩乐只剩电视游戏的小学生亲自做手工,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也不难想象要费多大力气。

“这个风车,送给你。”

“嗯?给我?”

“因为你刚才保护了我。”

古手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面对这个问题,古手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此,真人像是放心了似的,放松了下来。

“我呀,还是第一次交到大人朋友,古手川先生是第一个,所以这个送给古手川先生。”

真人怯生生地把风车递过来,眼神里透露着不知会否被接受的不安。

这可真是双光滑的小手。指头纤细,毫无褶皱,和母亲的手全然不同,简直像是用陶瓷器做成的娃娃的手指。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真人灿烂一笑。笑法和母亲一模一样,微微张开的口中,有一颗闪闪的牙。

挥手和真人道别后,古手川走出有动家。这时,一阵风吹来,古手川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暖和过来,足够抵挡寒风了。冰冷的风吹在贴满创可贴的脸上,很舒服。

插在胸前口袋里的风车被寒风吹得转了起来,大小不一的翅膀也十分流畅地转动着,借着风的力量轻快转起来的风车翅膀,伴随着轻响形成了一个鲜红的圆环。

这是因为没有背叛幼小朋友的期待而获得的勋章。

(......还真是,帅气。)

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些伤糊弄过去了......

古手川哼着《悲怆》的一节,步伐轻快地朝泽井牙科走去。

_

是夜,他凝神细听着风敲击窗户的声音,已经破败的栅栏随着风力强弱变换,发出怯懦的哀鸣,但他一点也不害怕。无论是多么凶猛的声音,无论是多么激昂的声音,于他而言,都比其他人类的声音好得多。

人类的声音和生活污水没差别。浑浊不堪,光是听听就觉得难受,仅仅是站在正交谈着的人身边,也像是被污泥糊了满身一样令人不快。身边的人和电视里的喧嚣,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外貌,他不想被人搭话,所以除了最低限度的问候外绝不会多说话。

不过,只有那个人的声音例外。

那个人以外的人声,他都视若噪音充耳不闻。不过今天的噪音里,有一个让他兴致盎然的词——

青蛙男。

他们小声地议论着这个名字,简直就像说出这个名字就会带来厄运一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连电视机里的人都对青蛙男这个名字感到害怕,但他对此感到无比愉悦。

因为青蛙男就是他自己。

昨天为止还令自己感到害怕的旁人,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自己才是恐怖的化身,不过短短数日,情况发生了逆转。

被喜悦扭曲了面容的他,将视线转向唯一的光源:桌上的台灯。

那灯光底下,日记翻开了新一页:

今天,在学校看了图鉴,

是青蛙的解剖图。

青蛙的肚子里有好多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内脏,好漂亮。

我也来试试解剖吧。10

段评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