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栗。
仿佛刑侦人员的恐惧传染开了似的,同样经历过无数凄惨现场的记者们也陷入了同样的战栗。或者说,正因为是常年和凶恶事件打交道的人群,所以才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起案件和寻常的连环杀人以及猎奇杀人案件的不同。
古手川在其中发现了一张讨厌的脸。
《埼玉日报》社会部记者,尾上善二。尾上身高只到古手川肩膀,那矮小的身躯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四处跑动饶舌不停,并且溜得很快。他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脸,咄咄逼人,嗅觉敏锐,收割新闻比谁都快。在记者俱乐部内,尾上有个几乎是公开的外号,且名如其人:老鼠。
在众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现场的时候,只有这个男人,比平时更惹人厌地笑着。
尾上正对身旁的摄影师下着什么指示,摄影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后,换了个地方,专注于取景框。当下谁都没想到,他此时抓拍到的照片,会在后来激起波澜。
最终,尸体连同报废车辆一起,被装上拖车运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这次在法医教室等待着的又是光崎教授,渡濑为了说明现场情况,决定和尸体同行。于是,和死者家属进行确认的工作就留给了古手川。
搬运遗体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古手川也很讨厌给死者亲属报告的工作,感觉自己像是死神代言人一样。
根据驾照上的信息,他来到指宿家———栋用移动纤维水泥板修建的二层木建筑。处在颇具年代感的团地(团地也叫公团,是日本政府修建的住宅小区租给国民的。有点像我们的公租房)中的指宿家大约也是同样年纪,看上去已经过了木造建筑的使用年限。
按响门铃。
“来——啦。”屋内随即传来活泼的声音,完全无视门外人阴郁的心情。古手川不禁心里求饶,毕竟此时越是轻快活泼,听到不好的消息时所受的冲击和悲伤就越会加倍。
现身玄关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短发,充满活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有些怀疑地看着古手川,但见到对方出示警官手账后,马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啊,您这么快就来了呀,来得可真快,妈妈可是刚出发去找你们。”
“您母亲?”
"是呀,爷爷从昨天傍晚就没见到人。最近爷爷有点老年痴呆。平时总是我跟他在一起,但昨晚有讨论会,我回来得晚。他一个人就出门了,却没有按时回来。”
这是一位健谈的姑娘,说话时夹杂着身体语言和手势,古手川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所以我妈就去报案了,因为这个您才来的吧?”
“看来刚好是错过了。”
古手川不忍心看她,决定直奔主题:“今天早上,在汽车报废工厂发现了一具遗体,遗体衣物口袋里装着指宿仙吉的驾照。”
女孩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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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说自己叫梢,家里一共有四名成员:爷爷仙吉和爸爸妈妈,再加上自己。爸爸现在正在上班,目前就只有她自己在家。
起初,梢面色苍白,身体颤抖不止,但当说起父母的事情后,她似乎多少恢复了些平静。即便如此,她很显然还是在按捺自己的情绪,感觉全凭一口气在撑着,马上要撑不住了。
“那个......可以允许我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是爷爷吗?”
“这件事,还是等你父母回来后大家商量一下再决定比较好,而且现在遗体正在大学的医院进行尸检。”
古手川刻意隐藏了尸体被发现时的惨状,即便尸检完,大概也还是没法进行辨认,如果和她说明状况,对方可能就会像渡濑所说,当场晕过去。
“是事故吗?”
“遗体被塞进了汽车后备厢,所以大概率不是事故。”
“怎么可能!爷爷怎么会......”
“你知道前些天发生在泷见町的事吗?就是一名女性被挂在公寓楼上的事。本次事件和那起事件有点相似,所以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诧神色。
“爷爷怎么会和那种事情有关?那么可怕的事件。”
古手川自己才想问这个问题呢。
“那起事件的被害人,名叫荒尾礼子的女性,和你爷爷认识吗?”
“不知道,我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不过......”
“不过?”
“爷爷在退休前一直担任中学的校长,所以那位受害人是他的学生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既然是校长那肯定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和荒尾礼子,甚至凶手是熟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你爷爷是位怎样的人呢?”
“退休以后,爷爷一直担任町内的自治会会长。”
那语气仿佛在说:光从这个称号你就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物了吧。
“可是不管怎样,任何犯罪都有它的理由。对你来说爷爷可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但应该也有人会为你爷爷的死感到高兴。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爷爷身上。”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世界上啊,有些人就是会莫名憎恨高尚的人,也有人会为了一点点钱随意杀害别人。”
虽然觉得“人”这个字也可以换成“亲人”,但古手川想想,还是算了。
梢充满泪水的眼里满是愤怒,她说道:
“没有人恨爷爷讨厌爷爷!爷爷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很多学生哪怕毕业后也会来家里拜访他,所有人都很喜欢爷爷,而且没人会因为爷爷的死赚到什么。爷爷是和金钱没什么关系的人,退休金一半拿来还这个家的房贷,另一半捐给了养护设施,能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这块土地和房子了。昨天他出门散步,钱包里应该也只有几张一千日元而已。”
的确如此。指宿仙吉的钱包里,只有三千五百二十日元和驾照,以及牙科医院的门诊单和图书馆的卡,储蓄卡一类的物品皆无。或许就像梢说的那样,是位和金钱没什么关系的老人吧。
不过,他的一生和人的关联密切。如果说指宿仙吉曾教过的人里有荒尾礼子或者相关的其他人,那么应该就能找出和凶手的直接关联,之前看荒尾礼子的毕业相册只注意同学了,应该也关注一下教师们。
慎重起见,古手川借走了沾着仙吉头发的梳子。刚走出仙吉家,便接到渡濑的电话。
“喂,是我。和仙吉的亲人确认过了吗?”
“我刚好和这家的妈妈错过了,她去附近派出所报案去了,只有女儿一个人在家。那个女孩说,指宿仙吉昨晚出门散步
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要来这边认人吗?”
“我让她跟她爸妈商量一下再决定,定下来应该会跟本部联系吧。”
“要带也只能带她爸爸来。这可不是能给女人小孩儿看的东西。真是,我这边可费了不少力气。不光是人,还得把车也拆了,专门喊了专业人士帮忙,结果还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把遗体从车身上剥下来。光崎老师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对着我发牢骚,助手们嫌我碍手碍脚,我简直度日如年。”
古手川也同样如芒在背。对待尸体,即便有所怠慢尸体也不会说什么,可和活着的人打交道就不一样了。
“虽然是那副模样,但好在头部破损不算很严重,所以已经找到死因了。和之前那起案件完全一样,后脑被钝器殴打 之后被勒住颈部,这样一来倒是比活生生被挤压要好点儿啊。鉴定科的报告也出来了,现场发现的狗屁纸条笔迹,果然出自同一个人。你那边呢?指宿仙吉生平如何?”
“是个退休很久了的中学校长,他孙女拼死坚持没有任何人恨他。目前还没发现和荒尾礼子有什么关联,不过毕竟职业是校长,调查一下过去或许能找到二人的交集。”
“也是。那就交给你了,我也马上回本部。”
把带着毛发的梳子交到鉴定科,古手川马不停蹄地和县教育委员会取得了联系,开始调查指宿仙吉的任职履历,寻找他和荒尾礼子的交集。
结果毫无收获。
首先,荒尾礼子是因为工作才来到埼玉,此前一步也没走出过长野。其次,指宿校长的人事调动履历也一样。从二十四岁被聘用为教员,到四十二岁升职当上校长,指宿的工作地点都限定在埼玉县内。
由此可见,指宿仙吉和荒尾礼子之间并不存在师生关系。这意味着,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二人之间有共同的熟人——比如说荒尾礼子原先的老师——出于某种原因在长野和埼玉之间发生迁移,不过要查清楚这一点,需要的时间会很长。
古手川为以防万一,也查了桂木祯一的迁移记录。桂木祯一出生地是石川县金泽市,直到中学为止一直在当地生活,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搬到东京都内居住。从都内大学毕业后,来到埼玉市内的企业工作——从这些记录来看,也不存在和指宿的关联。
最终能确认两位被害人的共同之处,只剩下都是饭能市民这一点,但这要算共同之处的话,范围未免太大了些。应该还有些别的,还没浮出表面的关联才对。
连环杀人案对普罗大众冲击极强,但对调查一方而言有些许利处,那就是只要找出受害人之间的共通点,早晚能锁定嫌疑人。而受害人每增加一个,调查每深入一层,这个好处也随之更扩大一分。
古手川对还未露面的凶手狠狠骂道:别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
回到饭能署,古手川察觉到整个本部都被异样的情绪笼罩着,气氛凝重沉郁到即便是对周围气氛毫不敏感的他也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位同事丢给他一份刚在读的报纸作为回答,是《埼玉日报》的晚报。
展开报纸的刹那,古手川失去了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