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学校大概都是这样。古手川也是从小学念到大学的人,但一旦离开学校,再进去就只剩强烈的疏离感,或许这就是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御前崎教授的研究室,位于学校西区二楼中央。毕竟不是案发现场或者案件相关人员家,古手川走在走廊上十分谨慎,但渡濑却以一副就算撞飞迎面走来的学生也毫不在意的态势前行,完美诠释了旁若无人一词。
敲响研究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平稳的“请进”。迎接二人的男人,看起来比方才通过阴极射线管看到的样子更显瘦削。头发花白程度可以和光崎教授一争高下,但这位是短发,且眼神看上去要柔和得多。资料显示,他年龄已有七十,但从二人走入室内时他站起身的动作来看,仍然十分矍铄,毫无老人的气息。
“我是御前崎。听说二位是埼玉县警,莫非负责的是那起案件?”
“如您所说。今天冒昧前来,是想请教一下您的专业意见。”
“承蒙您的谬赞,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科医生,所谓犯罪心理学权威云云,只是部分人擅自传播的夸张说法罢了。”
“哪里哪里。刚才在电视上听到您的意见,真是不能更佩服了。”
虽然是在旁边听着只觉酸得掉牙的吹捧,但毕竟是年过七十岁的人,面对这种社交辞令,早已具备泰然自若随便听听的气量,因此御前崎的表情并无丝毫不快之色。
“嗯。您这样讲我真是汗颜之至,还不如揶揄我区区一个学者,毫无自知之明暴露无知呢。”
“看来您并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那是自然。本来学者之辈发表意见的地方就该限于论文,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实在是不合规矩。不过我之所以会跑到那些地方丢人现眼,也是想消除民众对精神病的一些误解。”
“不过也有人觉得一直保持误解会更好呢,比如刚才和教授您面对面的主持人。”
“保持误解......更好?”
“教授您想要消除的误解,对他们而言却是正解,或者说是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那时候,那位主持人这样问:凶手是精神异常者吗?当时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要是娱乐节目或者电视剧还勉强能理解,但好歹是报道性质的节目,电视台内部应该也是明令禁止说出‘精神异常者’这种词的。可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这才是真的异常。”
“原来您也注意到了。”
“教授您意识到主题转移到了精神异常者,所以才把话题引到了幼儿性上。我说得对吗?”
“是因为感觉他们想要问的和我所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所以我前来请教您的看法了。在这个房间里,您可以不用顾忌地直说了。他们想问的其实是这样:我们普通人和精神异常者之间是存在着像深深的沟渠一样明确的分界线的吧?他们想听专家的肯定,想要确认,想要安心,所以主持人才会忘了禁忌,问出那样的问题。”
闻言,御前崎有些困扰地笑了。
“您可真是口无遮拦。”
"非常抱歉。我这人天生粗野鲁莽,不懂修饰。不过另一方面,刑警本身也就是个非黑即白性质的行当。我没法儿不去确认,没法儿不去追根究底,这说起来也算是个命中注定的毛病。”
“原来如此。那么为了表达对您天性的敬意,我就直说了:对于我们精神科医生而言,并不存在区分正常人和精神异常者的界限这一概念。如果以相对性的视角去看待正常状态和异常状态,那么当然需要以认识异常性为大前提,同时也会出现何为正常这一问题。如果是只有十个人的群体还好说,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种不同的语言、思想、宗教、嗜好、感情,以及不同的习惯,并且相互碰撞着。不得不说,明确规定其中的部分为正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中世纪的异端审问,以及世界大战中对犹太人的迫害。”
“我也明白您所说的明确划分二者的困难,但这样的观点是否有些太过哲学?”
”的确如您所言。不过事实上,医学界还没有解开人类变得异常的机制之谜。有一种假说,认为是神经递质多巴胺出现问题,引发脑神经的神经网络混乱导致的,但我不认为这就是全部。如果从这种物质层面的角度去进行论证,那么必然需要提及遗传物质的相关问题,但数据已经表明,同卵双胞胎双方都出现异常的概率只有不到五成,这个数据足以证明先前的假说不够准确。”
“那些不安的人们要是听到这个,想必会更加不安吧。”
"是正常还是异常,是白还是黑,越是感到不安的人就越要把二者区别开,不过陷入这种二分法会让思考停滞不前。思考停止的结果,只会把人们变成毫无判断力的木偶。”
“您说得真好。要是在那种场合说出这些,恐怕周围的人都会坐立难安吧。”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必须要等到大家在面对残障者犯罪时,能做出更理性的讨论和更冷静的判断才行......毕竟人们只会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
“教授您对刑法第三十九条是如何看的呢?”
古手川将浮现在脑海的疑问脱口而出时,渡濑双眼都要蹦出来似的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似乎那位讲起话来更没遮拦呀,不过您别在意。毕竟是被大肆报道的事件,而作为被害者亲属的我,又刚好是个精神鉴定医生,真是很巧的关联。就让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吧。我本人是坚决支持第三十九条继续存在的。”
“您是......支持者?”
”似乎挺让人意外的吧?女儿被杀了,为人父母的自然该怨恨第三十九条,从感情层面看或许的确如此。况且是残酷的案件,丈夫工作顺利,夫妇感情很好,诞下女儿,一家人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然而幸福却在某一天被突然斩断。什么都......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和婴儿像是虫子一样被杀害,被留下的丈夫也十分可怜。我因为住得离松户市很近,所以也多次登门拜访,看到他消沉的样子也着实感到心痛。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在向最高法院提起控诉的阶段,检方做出不需要进行鉴定的判断,这的确是失败的一大要因。但后来被曝光出来的辩护律师和实施精神鉴定的精神科医生是朋友一事,也成了争论的焦点。”
“的确是这样。也有人认为,假如换一个医生来鉴定,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论。不过归根究底,精神医学本身就是一门新兴的学问,至今仍然有很多不同学派存在。更何况是根据面诊对患者的主观体验进行判断,每位精神科医生又是基于自身临床经验来进行考察的,得出不同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是我或者我的学生来进行鉴定,也一定会有别的争论出现。况且这件事情是不能和法律的正误混为一谈的,日本的法律体系,既然采取了责任主义,那么有责任能力的人和不具备相应能力的人就不应该被放在一起讨论。”
“您不愧是教授。我们这些普通人要是站在您的立场上,只会悲愤激昂,肯定没法儿像您这样冷静思考。”
“您太抬举我了。我曾经见过加害者的家属,他们的观点更理性。自己的儿子犯下杀人的罪行,虽然因精神鉴定被判无罪......”
“虽然无罪值得高兴,但住进医疗刑务所还是挺痛苦的。想必家属心情也很复杂。”
“并不,那位家属是这样说的:杀了人的人,仅仅是因为心神丧失这个理由就免于处罚是错误的,应该让他在治好后接受判决,给予处罚。接受判决是他的权利,根本上来说,通过接受惩罚进行赎罪不是义务,而是权利。第三十九条法律并不是在拯救病人,而是在剥夺病人的权利。他所持的,是这样的观点。”
“这可真是深奥的言论。话说回来,教授,接下来我想问您的,是今天来访的正题:所谓精神障碍,有多大概率能治愈?”
“治愈?”
“换个说法,我想问的是:从医疗刑务所出来,过上正常生活的人,真的没有再次发病的可能吗?”
御前崎轻叹一声,思考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使您满意。您所说的治愈,是一般意义上作为发狂的反义词的话,长期生活在封闭医院里的人,突然恢复正常,回归社会,这种开开关似的切换几乎是不存在的。比起治愈,恢复这个词或许最为妥当。医学上称之为宽解状态。不是突然治好,而是慢慢地,但确确实实恢复精神的安定。虽然没有完全治息,但症状得到暂时或者持续性地减轻,甚至消失。现代精神治疗不能一味追求极端的结果,也没有追求这样的效果。因此,不存在治愈这个概念,而是恢复。如果有所恢复,那么当然也可能再发。您又是为什么出此一问呢?”
“事实上,警方针对离开医疗刑务所,或者处于保护观察状态下的人群,建立了数据库,记录追溯到了很远的过去,并且一直在逐一更新他们的住所和近况信息。这件事不能公开说,但其实每次发生猎奇案件的时候,警方都会从数据库中筛选出有嫌疑的人,生成重点对象名单。这也是美国梅根法案——也就是为防止犯罪发生,规定将性犯罪者信息传达给其居住地区的法律——有朝一日在日本实现所做的准备。不过,这只限于能确认到的、有犯罪事实的罪犯。对于那些有潜在犯罪可能,但还没有付诸行动的人,以及在接受治疗的同时酝酿着狂暴情绪的人,完全没有标记。所以想和教授商量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包括教授在内的,关东各位精神科医生提供一下手头的病例?”
渡濑开门见山地说完,御前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快的神色。
“您是说,要医生配合调查,上交手中的病人信息?
“嗯,简单来说是的。您也说过吧,即便恢复了,也有再次发作的可能。”
“不仅口无遮拦,还厚颜无耻!这可真是,真是了不起。”
“在拜托高洁的人物的时候,厚颜无耻才是正确的战略。听说教授您的学生里有不少独立行医的人士。如果能得到教授,以及教授以外各位的帮助可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您是如何看待个人信息的呢?”
“讲这个话题,大概是在教授您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我认为,个人信息保护法对警察而言是部很有利的法律,毕竟写明了不适用于预防犯罪和调查来着。当然,这只是关于不惩罚提供信息者的条文,而非强制性规定。”
“无视刑法规定的医生的保密义务吗?我怎么觉得这是在滥用国家权力呢?”
“国家必须保护国民的生命和财产。”
“可这不免有人权侵害之嫌。”
“但那人权没准儿是罪犯的人权,和杀害教授您的爱女和爱孙的人一样。您是否想过这一点呢?假如说,警察在凶手实施犯罪前就掌握了他的信息,二人就不会被夺走生命。
“您这是公私混同了。”
御前崎的声音里,有着静谧的愤怒。听上去并非私人感情的暴露,而是专业人士对于自身的职业骄傲被轻视的愤怒。
“渡濑先生,前来精神科接受诊疗的病人们都是充满了不安的。他们没有自己身体某些部位疼痛或者难受的感觉,但满满都是对于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以及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和重重疑虑。救治这样的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病人对医生全方位的信任。因为没有这份信任,病人根本不会对医生打开心扉。所以正在专心治疗的人及已经恢复的人中,甚至有人信赖医生超过手足。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如此信任的医生,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了警察,他们会做何感想呢?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一下子就会崩塌。比起这些,精神科医生的道德规范也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不仅是我,身为精神科医生的我所教过的学生们也一样。”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御前崎和渡濑之间。二人表情都很平静,但相交的视线却带刺一般让旁人难以接近。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渡濑。
“啊,真是太失礼了。对不起,教授。我也深知自己的请求很无礼,忽略了病人们的心情。果然卑贱的劣根性上了年纪也没治好。”
“您这么说出来,可是有装病之嫌。”
“您太严格了,还请多多包涵。不过请您别忙着拒绝我,还望您有空时考虑一下。说实话,从受害者身边完全找不出有用的物证和可疑的人物,我们还在暗中摸索的状态。”
“我会考虑一下,但请不要期待。”
”那是当然。调查这事儿,不抱期待地浪费工夫白忙活也是常态......对了,教授,我还有一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什么事呢?我时间也有限。”
“您在先前的节目上有句话还没说完吧?您提到了关于凶手幼儿性的内容,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听完?”
”啊,您说那个呀。我是提到了凶手把死者装扮成其他物体展现出的幼儿性,以及凶手对自身残虐性的展示欲的问题。不过幼儿性还有一个很重要且显著的特点。”
“是什么?”
“幼儿除非玩腻了或者被骂,否则绝不会停止投入自己喜欢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