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个房间见到了桂木祯一,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说好听点是慎重,讲难听点就是胆小,像是个草食动物一样。眼神温柔,但始终闪烁不定。话说回来,这种人多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走进警察局的瞬间就蔫儿了。
桂木一开口,就告知了自己直到上个月月末都和荒尾礼子保持着联络的事。随后又说自己今天看到报纸,立刻决定要见警察。
“哦?您在电脑软件公司工作呀。您是怎么认识受害人的呢?”
“契机是我们公司复印机坏了,当时上门来修理的人就是她......那个......我希望您能让我看看她。”
“您有这个意愿的话,我会向上级请示看看的。不过比起这个,您说保持联络......难道二位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不,那只是......她的说法,我并没有那样认为。最后一次通话,也只是她单方面说分手,我半句也没说过要分手。”
“可是荒尾小姐对公司同事说已经分手了。”
“我觉得,把自己并不真心的话随口挂嘴边的女性也不少见吧。”
“她把房间相框里装着的合照也取出来了。”
“上个月月初我们才一起拍了新照片。她肯定是想换上新的。”
“所以您说的断了联系,是指不回短信之类的?”
“是的。我给她打电话也好,发短信也好,都完全没回应。”
这番交谈后,古手川对桂木的看法发生了变化。被单方面宣告分手的男人,恋恋不舍试图挽回,最后勒死女方——单纯得几乎令人发笑的情节,却又因为单纯而几乎没有瑕疵。
“桂木先生,十一月二十七号星期二的夜晚,您是怎么度过的?”
”一周前的夜晚,一般来说能记得起来才不对劲吧,但很不巧我每周的生活都丝毫没有变化。当晚我在埼玉市一家爵士酒吧独自喝酒,离开酒吧大概是深夜一点多。因为是熟客,酒吧老板应该能替我做证。”
“那之后呢?”
“一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这还真是没有。之后就睡觉了。”
“关于尸体的状况,您也通过报纸有所了解吧。据您所知,在她的交友关系中,有什么人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吗?”
桂木摇了摇头,说:“我们几乎不会聊公司同事的事,所以我谁也......她的同事没人有线索吗?还有,她最后见面的人是谁?”
“发问的应该是我吧?”
“对不起。不过,她并不是那种招人恨的女孩子。”
“刚才你说你们吵架了,原因是什么?”
“......这,我能不说吗?”
“请配合调查。更何况现在说出来,荒尾小姐也不会再生气了不是吗?”
分明是故意想要激怒他的发言,桂木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们发生分歧,是因为她急着想结婚。我们刚交往一年,对我来说是才一年,对她来讲却是已经一年了。因为这种认识的不一致......她再三要我带她见父母,但我总说不用那么着急吧......可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不是那样。”
“但她对你已经说分手了,也不再回应你的信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
“所以您认为我怀恨在心?”
“这可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警官您......有女朋友吗?”
“......什么?”
“您有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对象吗?”
“有什么关系吗?”
“要是没有,那自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对我个人来讲,真正重要的人,哪怕是缘尽了,也会希望对方幸福,根本不会怀恨在心。”
淡定的语气更凸显出他意志的坚定。古手川故意啧了一声,桂木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
“你去过受害人房间很多次吧?”
“嗯。”
“她有浏览过什么奇怪的网站吗?”
桂木思索了一会儿。
“没有,我觉得没有。她总不锁屏,所以电脑界面我也看到过几次,打开的几乎都是与时尚相关的网站,也没听她说过类似的事。”
询问结束后,桂木走出房间。随即,渡濑的身影悄无声息从门的阴影中浮现。看样子他应该一直在听。
”蠢货,你根本不懂问话!发问的人头脑发热算怎么回事?最后完全成对方主场了。”
“......那家伙,意志力好像还挺坚强的。”
“意志力强?他刚走出去的时候,你没看到他裤子膝盖处的样子吗?”
“裤子膝盖处?”
”果然没注意到。那平整得跟刚熨过似的裤子,只有膝盖那处皱巴巴的。这是因为他从刚走进房间,就一直捏紧了那里。那哪里是意志力强,是在故作镇静,始终在压抑着内心的恐慌,不让人看出来他紧张的情绪罢了。”
面对这样的指摘,古手川毫无辩驳的余地。
“不过最后的话应该有点效果,也算将功补过。”
“有点效果......什么意思?”
“那个叫桂木的男人,绝对不是傻子。他应该是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在试探我们掌握的信息。他说过睡觉时间是一点过后,对吧?还有六个小时,你就不好奇这个压制着自己感情,窥探警察动向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吗?”
“啊。”
”那小伙儿,一定会先去看尸体。不管真相如何,毕竟一开始就说过想看看死者。等他从大学医院出来我们就跟上去。
从窗户往外看,桂木刚好走出警察局。垂头丧气的他像是被风推着似的,正朝正门走。古手川不禁想;这要是装的,可真是演技了得。
和渡濑料想的一样,桂木走出门就直奔大学医院,去看荒尾礼子的尸体了。据同行的警察说,他一直保持沉默,凝视着尸体。既没哭也没叫,甚至表情都没变过。
离开医院已经九点多,二人的尾随正式开始。
前往离医院最近的车站。本以为他要直接回家,二人还有些失望,但桂木在中途换乘,上了西武新宿线。
二人走进了同一节车厢,但与桂木保持着一定距离,藏在急着回家的上班族中,桂木握着摇摇摆摆的车内吊环,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桂木的视线落到了坐在他前方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他盯着的,是男人手中展开的《埼玉日报》晚刊。首页目录上,印着醒目的“泷见町猎奇杀人”字样。桂木双眼死死地盯着报道标题,是那种没有热量的、空虚的,同时又毫无动摇的视线,令人感到害怕。西装男发现后,迅速地把报纸收了起来。
过了几站后,桂木在绪方町——荒尾礼子公寓所在车站下了车。
桂木抬头看了看车站前的简略地图。见此,古手川想了起来:虽然有点距离,但这也是离天空阶梯泷见最近的车站。凶手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这颠扑不破的教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会死脑筋地走到现场吧——刚走出车站,刺骨寒风就迎面扑来,古手川不禁担心起来。或许是神明听到了他的忧虑,桂木选择了打车。此时已过十一点了,古手川有些担心不能叫到继续跟踪的出租车,而这个时间段似乎乘客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固定性,所以很快他们也打到了车。
一旦把跟踪的事交给别人,注意力也就分散了。松弛下来的视野中,车窗外的景象渐次呈现,汽车驶过亮着一盏盖灯光的住宅区,一点点驶入愈发浓厚的暗夜。路灯是有,然而只注重美观、过高的橙色灯光,在照到地面时亮度已经衰减得厉害。路边尽是即将倾塌的旧房子,没有任何可称为光源的物体。夜风摇动高高的草木,拍击着剥落悬垂的广告牌的声音甚至传到了车里。即便是男性,在这片区域独自行走也需要相当的勇气。这一路上,无论做什么坏事,浓厚的夜色都能将之遮蔽、掩盖。大概没有比这儿更适合搬运荒尾礼子尸体的地方了。几乎无光的,暗夜魔物们嚣张跋扈的土地,与荒尾礼子被高高挂起的尸体,有着不可思议的协调感。古手川不禁感叹,能在这种地方建起那样格格不入的高层住宅楼,也真是不容易。
在目的地下了出租车后,桂木看了看住宅地内的向导牌,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向其中的一栋楼走去。古手川和渡濑于是沿着旁边的楼,尾随着他。
不一会儿,桂木出现在了尸体被发现的十三楼。虽然因为楼梯阴影的缘故,看得不真切,但能看出来他应该是在四处走动。古手川看着栏杆间隙不时显现的身影,满心焦躁,而渡濑则像是兴趣全无似的,看得漫不经心。毕竟鉴定科的人已经结束了现场调查,警戒线也撤掉了,现在有人徘徊乱转也没什么影响。
桂木走出公寓楼后,朝楼背面走了过去。跟上去发现,此处是楼后方的垃圾堆放地,桂木正准备从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捡起一个袋子。见状,渡濑无法再忍似的嚷嚷起来:“真是,看不下去了!”
他边说边从藏身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古手川根本来不及制止。
“我说桂木先生,到此为止吧。”
闻言,桂木像座雕像似的,停下了动作,满脸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