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重,像一口棺材盖扣下来。
你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脚踩到了一片积水。你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碎成好几块,又慢慢合拢。
城寨比电影里更逼仄。
镜头拍不出来的那种逼仄。
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密,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衣服,水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你肩膀上。空气里混着油烟、霉味、中药和某种你说不上来的潮湿气息。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有的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
信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笃定你会跟上。
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段更窄的过道,上了几层楼,信一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像石头落进水里。
“入嚟。”(进来。)
你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得这个声音。
信一推开门,侧身让你先进去。你迈过门槛,抬头——
龙卷风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把折扇。他穿着白色的背心,手臂上有旧伤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凶狠的亮,是看透了的亮。
像一个人坐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全在塌,但他只是喝茶。
你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知道这个人会死。
你知道王九会来找他,知道他挡不住,知道最后那间理发店的门会被踹开,知道他会倒在血泊里,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而现在他就坐在你面前,活生生的,正在给你和信一倒茶。
“坐。”龙卷风看了你一眼,又看向信一,“你带返嚟嘅?”(你带回来的?)
信一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语气随意:“喺金都碰到嘅。”(在金都碰到的。)
“打咗人。”他补了一句。
龙卷风继续倒茶。他把一杯茶推到你面前,目光落在你身上。
“你打嘅?”(你打的?)
你点了一下头。
龙卷风看了你几秒,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
“你知唔知你打咗边个嘅人?”
(你知道你打了谁的人?)
你听懂了。
你当然不知道,是个重要角色吗。
"唔知。"你说。
龙卷风又看了你一眼。
“你唔系本地人嚟㗎。”
(你不是本地人。)
你没有马上回答。
你看着龙卷风的眼睛,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你心里想。
“是,我是大陆来的。”你没再用不流利的粤语,说普通话让你觉得亲切。
“佢掂我。”
(他碰了我。)
你用粤语说了这一句。
龙卷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后生仔”的笑——他觉得这个年轻女人有意思,明明这样镇定反攻,还在委屈解释。
“你识几多广东话?”
“基本嘅。”
“够啦。”
龙卷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你暂时留喺城寨。”
(你暂时留在城寨。)
信一挑了挑眉:“大佬,你同意收留佢?”
(老大,你同意收留她?)
“唔系收留。”龙卷风看了信一一眼,“系睇住。”
(不是收留,是看着。)
你听懂了。
留下来可以,但不能乱跑,不能惹事,不能离开城寨。龙卷风是城寨的话事人,他收留你或许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别的什么,但只要是留下你就满足了。
龙卷风又看了你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端起茶杯,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城寨有城寨嘅规矩。你唔使做咩,但唔好添乱。”
(城寨有城寨的规矩。你不用做什么,但别添乱。)
你点头。
"多谢。"
龙卷风摆了摆手,示意你们可以走了。
信一从门框上直起身,朝你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
你跟着信一走出龙卷风的房间。走廊里更暗了,远处有人在吵架,声音从某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情绪——愤怒的、疲惫的、绝望的。
你走在后面,经过龙卷风那扇半掩的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卷风还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像一尊旧佛像。
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安静。
你忽然想起电影里那一幕——地上全是血,龙卷风靠在门边,眼睛还睁着。
你猛地转过头,不想看了。
信一走在前面,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嗰个大佬,唔系你以为嗰种人。”
(那个大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你愣了一下。
信一还是没回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佢救过我好多次。”
(他救过我很多次。)
这句话落进走廊的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很久都没有回声。
你低下头,跟着信一的背影继续往前走。
你心里很清楚——龙卷风救过信一,救过城寨里的很多人。
但没有人能救他。
至少,你不知道有没有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