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被一股劣质香水味呛醒的。
你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昏黄的吊灯,灯泡蒙着一层油灰,光线黏糊糊地铺下来,像化不开的糖水。耳边是嘈杂的音乐——不是你熟悉的那种,是八十年代粤语老歌,萨克斯风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混着酒杯碰撞和男人的笑声。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旗袍。
黑色,开叉到大腿,料子滑溜溜的,勒得你喘不过气。
你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件事,然后迅速扫了一圈周围——舞厅,不大,烟雾缭绕,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慢摇,卡座里坐着穿花衬衫的男人,有的搂着穿旗袍的女人,有的在赌钱。墙上挂着霓虹灯牌,繁体字,写着"金都舞厅"。
你不认识这个地方。你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是被拐卖了吧?!
“小妹?”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转头,看见一个提着酒的女人,她也穿着旗袍,但比你的那件短一截,领口歪了,正担心的看着你。
“你冇事嘛?”她把酒递给你,“王少喺度等你。”
见你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接酒。她又说“你再不去,王少又要闹人了。”
这次她是用普通话和你说的,调子很怪。她把酒塞到你手里,推着你走向舞厅中央。
你看着手里的酒还在愣神,你明明只是熬夜看个电影怎么就这样了。。。
难道这就是。。。穿越。。。?
“小妹,你不会粤语就少说,乖一点。”你旁边的舞女拍拍你的肩,“王少点你啦,你自个小心点啊,今晚我带带你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带着你在王少旁里周旋。
她让你坐在角落里,自己去应付王少。粤语不够好,你就少说话,多用笑和点头糊弄过去。有人递酒,你也接,但抿一口,不喝多。有人伸手搭你肩膀,你侧身避开,笑着用粤语说"饮多两杯先啦"——多喝两杯再说。
你看着她帮你挡下其他客人抛来的恶意,心里不由感动,在异地遇到好人真的不容易。
出事是在后半夜。
舞厅里换了一拨客人,气氛变了。你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紧绷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之前气压骤降。
你看见几个长头发的男人走进来,穿着跟舞厅里其他人不一样的衣服——更贵,更随意,也更危险。
你皱了皱眉,和旁边的人推辞几句准备去厕所躲躲,这样自带危险的人你不想渗和,但其中一个男人就直挺挺朝你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已经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但眼神很亮,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的亮。他在你面前拦下,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懂,伸手去抬你的下巴。
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你读得懂那个眼神。
“唔好掂我。”你声音不大,但很硬,“我收咗工喇。”
(别碰我,我下班了)
男人看了你一眼,笑了。
“收工?你平时唔接人㗎咩?”
(下班?你私下不接人啊?)
他笑着伸手去拨你的肩膀。你侧身躲开,又往前挡了一步。
“我话,唔好掂我。”
(我说,别碰我。)
男人不笑了。他歪着头打量你,像在估量你的分量。旁边又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大意是“算啦,唔好喺度搞事”。
但那个男人甩开了。
他伸手,直接去抓你的手腕,你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桌上的酒杯,玻璃碎了一地。
周围有人吹口哨,有人笑。
没有人帮忙。
你反手抄起一个酒瓶——
你从小练武术,大学之后荒废了,但有些东西是身体记得的。握瓶的姿势、发力的角度、砸下去的力道,全都不需要经过大脑。
酒瓶砸在那个男人太阳穴旁边,碎了。
玻璃碴子飞了一地。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舞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只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有人骂脏话,有人往后退,有人喊"走咗走咗"。你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你知道那些人会追过来,你知道这个舞厅不能再待了,你知道——
走,现在就走!
你还没跑出两步,门口就堵了人。
你抬头,看见两个男人站在舞厅入口处,姿态松散,像是来看热闹的。一个穿着蓝衬衫,嘴里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表情是那种“哦?有意思”的玩味。另一个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蓝信一?十二少?
你的脚钉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你真的穿进电影里了?!
蓝信一的目光越过舞厅里乱成一团的人群,落在你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你手里那半截酒瓶上,然后慢慢移到你的脸。
他看了你大概三秒。
然后笑了。
“靓女,”他用粤语说,声音懒洋洋的,“你打嘢好犀利喎。”
(漂亮姐姐,你打架挺厉害啊。)
你听不懂全部,但你听懂了“靓女”。
你眉头皱的更紧了。
蓝信一似乎觉得更有趣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倒地的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围过来准备动手的手下,然后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啦,”他对十二少说,“唔好睇喇。”
(走了,别看了。)
十二少挑了挑眉:“你又管闲事?”
“边个理佢哋死活。”信一耸了耸肩,“不过嗰个靓女——”他朝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打死都唔抵。”
不过那个漂亮女人,被打死就太可惜了。
你听见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你从信一让开的那条路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信一低头看了你一眼,你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警惕、恐惧,还有一种信一没来得及读懂的、沉甸甸的悲伤。
城寨的夜比舞厅更暗。
你跟着信一的背影走在窄巷里,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远处传来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吵架声。
走了很久,你才开口,“你有冇事?”
你想了一路,如果现在能进城寨,对你来说是件顶好的事,至少有处落脚。你看着前面的蓝信一,他没停,只是摆摆抽烟的手,“冇事啦,你跟住我啦。”
他推开了一扇铁门,回头冲你扬了扬下巴。
"入嚟啦。"(进来吧。)
门后面,是九龙城寨。
你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