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季运动会。
报名表贴在高二三班教室后墙上的时候,接力赛那一栏还空着。体育委员拿着签字笔在教室里转了三圈,喊了一整个课间,无人响应。陈燊从篮球场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表,笔都没换就往上面填了三个名字——陈燊、朱映宸、温时珩。写完把笔一丢,冲温时珩眨了一下眼。
"我替你们报名了。"
"你问过我们了吗?"朱映宸从前排转过来。
"接力嘛,你跑第一棒,我跑第二棒,哥哥跑第三棒。完美顺序。"
"为什么我跑第一棒?"
"你启动快。"
朱映宸看了他两秒。陈燊说"你启动快"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理所应当的事。朱映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行吧。那为什么第三棒是哥哥?"
"因为最后一棒最重要,"陈燊摸了摸鼻尖,"压轴的交给他,他跑得稳。"
温时珩抬起头:"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陈燊和朱映宸同时看向他。两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奇地一致——都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的理所当然。温时珩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看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在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把陈燊画的那个笑脸勾了进去。
"行。跑就跑。"
比赛那天下午,操场上围了很多人。十二月的风有些凉,吹得跑道边插的彩旗猎猎作响,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铺在红色的跑道上,把白色的起跑线照得发亮。温时珩站在第三棒交接区的位置活动着手腕。他前面是朱映宸弯着腰的起步姿势,再前面是跑道对面陈燊站在第二棒起点的背影。
体育委员跑过来给他们一人塞了一根能量棒,拍了拍陈燊的肩膀说"靠你了",又拍了朱映宸的肩膀说"也靠你了",到温时珩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也拍了一下:"最后一棒,稳住就赢。"
温时珩咬了一小口能量棒,嚼着,目光落在前面两个人的背上。风把朱映宸的校服外套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穿的运动短袖。陈燊在起点处来回蹦了两下热身,回头看了温时珩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冲出去的时候,温时珩看见朱映宸的起跑姿态很稳。脚尖蹬在起跑器上弹出去的那一瞬间干脆利落,脚步落在跑道上的声音被周围嘈杂的加油声吞了大半,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弯道过的时候身体微微内倾,外道的人被他甩开了半个身位。温时珩站在交接区看着他跑过来的身影,旗子在风里呼啦呼啦响,朱映宸的刘海被风整个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交接棒递到陈燊手里,啪地一声拍进掌心。陈燊攥住了就跑。
陈燊跑起来是另一种模样。步子大、节奏快,整个人像一头被放开缰绳的猎豹。他经过温时珩所在的交接区时短暂地偏了一下头,温时珩看见他嘴角翘着,眼底那一层亮晶晶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他把接力棒往前递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哥哥",棒身已经稳稳地送到了温时珩手边。
温时珩伸手接住了。
棒子握进掌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陈燊紧跟着又喊了一句"跑"。然后他就跑了。脚底踩着塑胶跑道微微的弹性,风在耳边擦过去,跑道两侧的观众、旗子、白线、远处红色的终点标识全都变成模糊流动的色块往后飞退。他攥着接力棒的手心微微出汗,棒身的纹路硌着虎口,他不松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两百米的直道,他听见身后有人追得很紧。外道有一道呼吸声越来越近,脚步声的节拍几乎和他的重合,在跑道表面砸出同样密度的回响。温时珩咬着牙加快了步频——膝盖抬高了一点,手臂摆动的幅度加大了一些,肺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冬日的干燥凉意。
那个人还在追。一直追到了最后的五十米。
温时珩看着前方那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终点线,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和脚底一下一下落在跑道上的节奏。
然后他听见了两道声音。
从他左边和右边的跑道外侧同时传来的。"哥哥——加油——"陈燊的声音,已经跑完了第二棒的人正沿着跑道外侧在追他跑,声音被风扯碎了大半。"最后了——"朱映宸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比陈燊的稳一些,但尾音微微向上扬着。
温时珩没有偏头看他们。他的目光锁在终点线上,但他知道左边有人正在陪他跑,右边也有人正在陪他跑。他的嘴角在冲刺的最后几步里弯了一下。
他冲线了。
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三步,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胸腔里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肺像被灌了风的袋子,一张一合地鼓着。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左边是陈燊的手,右边是朱映宸的手,两个人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把他从跑道中央带到旁边的草地上。
"第三。"陈燊喘着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第三名!咱们班第一次进前三!"
温时珩弯着腰又喘了几口,直起身来的时候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脖子里。他看了一眼朱映宸,朱映宸也微微喘着,额角亮着一层薄汗,但嘴角弯着。他又看了一眼陈燊,陈燊还在大口喘气,耳朵红着,但眼底那层光亮的程度让他的嘴角一下子也弯了起来。
"我们配合得还行。"朱映宸说。
"你起跑快了,"陈燊喘着气说,"差点没接住。"
"那你手短。"
"你——"
陈燊瞪了朱映宸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他转头又看温时珩,伸手把他手里还攥着的接力棒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棒跑得稳。那个追你的人后半程速度上来了,你一直没让他超过去。"
温时珩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接力棒。棒身的纹路被三个人轮流握过,温度还留在上面。他伸手把接力棒从陈燊手里拿回来,握在掌心里。
"留个纪念。"他说。
三个人在草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十二月午后的阳光照在三个人的肩上,温时珩还在微微喘着,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陈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朱映宸低头拧开了水瓶,先递给温时珩。温时珩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给朱映宸。朱映宸喝了一口,递给陈燊。陈燊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广播在播报名次了。主持人念到"高二三班第三名"的时候,陈燊猛地举起手挥了一下,把朱映宸刚喝到一半的水瓶晃了一下。朱映宸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里的锋利已经被笑意磨圆了。
有同学从看台上跑下来,是体育委员。他冲过来拍了拍三个人的肩膀:"太牛了!第三名!这次分了班之后咱们班第一块奖牌!"
"是第一块牌子。"陈燊纠正他。
"奖牌牌子不分奖牌——总之就是第一块!"
体育委员跑回去报喜了。剩下三个人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比赛还在继续,下一组的起跑线那边有新的选手在弯腰调试起跑器。但三个人没有急着走。温时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接力棒,棒身上有被握出来的余温。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陈燊正偏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十二月午后的阳光,亮得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朱映宸站在另一边,垂着的手里攥着水瓶,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走了。"温时珩说。
他转身往看台方向走。陈燊和朱映宸在他两侧跟着。三个人并排走着,步调一致。冬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温时珩走了一段,把左手里的接力棒换到右手,然后把空出来的左手伸向左边。陈燊的手指碰了上来,扣住了他的。他又把右手往右边送了送,朱映宸的手指轻轻搭上来,松松地握着他的指节。
三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跑道外侧的草地上。操场周围还有比赛在进行,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没有人看他们。
但他们知道彼此都在。
走到看台台阶下面的时候,陈燊松了手,因为前面有几个同学迎面跑过来。他松得很快很自然,但松开之前小拇指在温时珩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温时珩感觉到那个勾的力道,嘴角弯了一下。
朱映宸也松了手。他松开之前在温时珩的指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门,又像在确认密码。温时珩感觉到那个轻捏的力道,嘴角又深了一分。
三个人上了看台,在第三排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陈燊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朱映宸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座位上。温时珩握着那根接力棒,棒身上的温度已经退了大半,但他的掌心还留着接过它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明年还跑。"陈燊说。
"嗯。"朱映宸说。
"明年拿第一。"温时珩说。
两个人同时偏头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接力棒,冬日的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你刚才最后一棒,跑得特别稳。"陈燊说。
"嗯,"温时珩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人在旁边喊。"
陈燊的耳朵红了。他把目光移开去看操场,嘴角翘着。
朱映宸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喊了。"
"你那声'最后了',"温时珩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和最后五十米对上了。"
朱映宸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瓶,然后把它拧开了,喝了一小口。瓶口被三个人的嘴唇依次碰过,水流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操场上第三组的起跑枪响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阳光照在整片红色的跑道上,照在三个人并排坐着的肩膀上。
温时珩把接力棒竖起来放在膝盖上。左手边是陈燊的胳膊,右手边是朱映宸的瓶盖。他仰着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冬阳。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碎碎亮亮地落在脸上。
他想——这根接力棒他得留着。留着以后告诉他俩,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跑进终点线的时候,他听见了两道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追上来。
一道急的。一道稳的。
都是朝着他的方向。
操场上的风又吹过来了,把看台下面那排彩旗吹得哗啦啦响。温时珩在风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接力棒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分别搭在了左右两边。
(第三十二章完)1
这是我们村最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