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珩的生日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不是周末,是周三。陈燊和朱映宸提前一周就开始各自忙活——温时珩注意到陈燊最近下课总是不见人影,问他去哪他说"打球",但外套上根本没有汗味;朱映宸的手机屏幕老是朝下扣着,温时珩路过的时候他会不经意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温时珩没有追问。他只是每天晚上睡前,在日记本上画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旁边写一个"1"、"2"、"3"——倒数着那天的到来。
周三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面上空空的。没有豆浆,没有草莓,没有纸条。他眨了一下眼,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后排陈燊的座位是空的。前排朱映宸的座位也是空的。
他坐在那里,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旁边同学问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啊",他笑了一下说谢谢,然后低头翻开了课本。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但他没有发消息去问。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陈燊和朱映宸一前一后出现在教室门口。陈燊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透明的盖子下面能看见白色的奶油和顶部的草莓装饰。朱映宸怀里抱着一束花——白玫瑰和淡绿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深灰色的丝带。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确认"你也买了?"和"你也买了?"——然后同时一起走向温时珩。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开始起哄地拍桌子。
陈燊把蛋糕放在温时珩桌面上,耳根红透了,声音却故意放得很稳:"生日快乐。蛋糕是我订的,草莓的,你不是说想吃那家的蛋糕很久了?"
朱映宸把花放在蛋糕旁边,花束底部沾着一点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花是我挑的。白玫瑰和洋桔梗——你不是上个月说这种搭配好看。"
温时珩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蛋糕盒盖子上的水汽凝成小滴,顺着透明塑料的弧线慢慢滑下来。白玫瑰的花瓣边缘微微翻卷着,淡绿色的洋桔梗从花束中央探出头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玫瑰的花瓣边缘,又收回来了。
"……你们俩,"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商量好的?"
"没有。"陈燊说。
"没有。"朱映宸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温时珩抬起头来,看看左边站着的、耳根红透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的陈燊,又看看右边站着的、表情平静但指尖微微蜷在花束纸面上的朱映宸。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但他没有让那层热漫出来。
"谢谢。"他说。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食堂角落的小圆桌上切了那个蛋糕。陈燊切得歪歪扭扭的,第一块递给了温时珩,第二块递给了朱映宸,第三块留给了自己。朱映宸把花放在桌角,花束靠着窗台,午后的阳光照在白玫瑰的花瓣上,折出一层柔柔的光。
温时珩叉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好。他含着那块蛋糕慢慢嚼着,抬头的时候看见陈燊正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叉子,整个人像一只被表扬了但还在等下一个表扬的大型犬。
温时珩伸手用指腹帮他擦掉了嘴角的奶油。
陈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耳朵红透了。朱映宸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蛋糕。但他吃了一口之后,用叉子把自己蛋糕上那颗最大的草莓拨到了温时珩的盘子里,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课温时珩几乎没听进去。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陈燊写的:"晚上来我家。我爸妈出差了。就我们仨。"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你别带作业。"
温时珩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和朱映宸那个鲸鱼笔袋并排躺着。
放学后三个人一起去了陈燊家。陈燊的家里果然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零食和汽水,沙发上放了三只靠枕。陈燊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面条——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汤底微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有点焦。
"长寿面。"陈燊把碗放在温时珩面前,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粗声粗气,"我做的。虽然卖相一般……但是能吃。"
温时珩低头看着那碗面条。面条的粗细参差不齐,但每一根都煮得恰到好处,汤底调了酱油和一点点辣椒油,荷包蛋虽然焦了一边但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
"好吃。"他说。
陈燊的整张脸亮了一瞬。
温时珩把那碗面条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他看了看左边坐着的陈燊和右边坐着的朱映宸,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束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白玫瑰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来,混着蛋糕的甜味和长寿面残留的暖香。
"我今天特别开心。"他说。
两个人同时偏头看他。台灯的光把温时珩的眉眼照得软软的,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点亮亮的水光,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以后的生日也这样过。"他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跟空气说话。
陈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朱映宸把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三只手在茶几上叠在一起,蛋糕的奶油香气还萦绕在空气里,白玫瑰的花瓣在灯光下柔柔地亮着。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温时珩的床上。
床不大,三个人躺下去几乎没有空隙。陈燊在左边,背贴着墙壁,手臂垫在温时珩的颈后。朱映宸在右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温时珩的腰上。温时珩在中间,被两个人夹着,呼吸都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陈燊先睡着了。呼吸从左边传来,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点轻微的呼噜声。朱映宸的呼吸也慢慢匀了下去,搭在温时珩腰上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力。
温时珩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线。他的左边是陈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贴着后背传过来。他的右边是朱映宸的呼吸,暖融融地喷在他的肩窝里。
他眨了眨眼。睫毛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他想了很多。想起六岁沙坑里那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想起初一发烧时陈燊守了他一整夜,想起初二那年朱映宸把他从医务室拽出来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太紧了。想起鬼屋黑暗里那个吻,想起看台上橘子瓣递到嘴边的时候碰到他指尖的嘴唇,想起绳链、笔袋、白玫瑰、长寿面、蛋糕,想起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细节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层层铺满了他十七年的人生。
他想起自己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异样感"压回去,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他想起自己躲了陈燊一周、在天台上拒绝了陈燊、在教室里跟陈燊说"我喜欢宸宸"——然后被陈燊那句"我可以当三"击穿了所有防线。
他想——如果那时候陈燊没有追上来、如果朱映宸没有等、如果他自己没有在那些深夜一遍遍翻来覆去地确认自己的心意——现在的他大概还坐在教室里,把那些"异样感"一遍遍地往下压。
可是他们追了。他们等了。他把那份心意翻出来了。
温时珩在黑暗中慢慢伸出了两只手。一只向左,碰了碰陈燊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一只向右,轻轻覆在朱映宸搭在他腰上的手背上。两只手的动作都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他们都还在。
陈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手臂,把温时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朱映宸的手指动了动,搭在温时珩腰上滑了一点,然后重新贴紧了。
温时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暖暖的,紧紧的。他闭了眼。
他想——以后每一个生日都要这样过。
不,不止生日。每一天。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完了,然后慢慢地、安安稳稳地沉进了睡眠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颗交叠的头顶上。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替他们数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的约定。
(第三十章完)1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