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学校搞了一次年级学习经验分享会。每个班派一个代表上台讲报告,陈燊被班主任点名推了上去——理由是他上学期期末成绩进步了四十七名,"有说服力"。
陈燊接到任务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捏着那张写着"主题自拟"的通知条,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等着他的温时珩和朱映宸,表情像一只被按着头往水里塞的猫。
"我?讲报告?我一个半小时前还在打篮球——"
"写稿子。"班主任头也不抬,"下周三礼堂,好好准备。"
后来的几天,陈燊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对着稿子念到嗓子哑。温时珩帮他改了三次大纲,朱映宸帮他润了两遍措辞,最后定稿的时候陈燊握着一沓A4纸,手都在抖。温时珩坐在他书桌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就当底下坐着的是白菜",朱映宸靠在门框上补了一句"你平时跟我吵架的那股劲儿拿出来就行了"。
周三下午两点,礼堂。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舞台中央站着的陈燊照得像一颗在镁光灯下慢慢融化的糖。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得比平时紧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被温时珩出门前按住了强行压平了三分。麦克风在他面前微微调整了两次高度,他拍了两下确认有声音,然后清了清嗓子。
台下坐了将近四百个人。温时珩和朱映宸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抬头看着他。
陈燊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准确找到了那两张脸。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陈燊。"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电流感。台下安静了。
然后他开始讲了。从他自己上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一片惨淡的红,到期末前的"临时抱佛脚"——但他讲得坦诚又带着一股子不遮掩的劲儿,台下开始有人笑了。他讲到自己考前一周把数学公式贴在床头每天睁眼先背一遍,讲到自己跑到隔壁班找朱映宸借笔记被对方阴阳怪气了三分钟,讲到温时珩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留下来给他讲题讲到教学楼锁门。台下渐渐安静了,偶尔有人点头。
他在台上站了一个小时,全程没有看稿子。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收尾:"……所以我觉得,进步这件事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以前考倒数的我,能站在这里讲这些——"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第三排的方向,嘴角翘起来,"挺不可思议的。"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陈燊鞠了个躬,灯光把他的耳朵照得透红。他走下舞台台阶的时候腿微微有点软,后台的幕布后面光线暗下来,他扶着墙壁站了两秒,手心全是汗。
温时珩和朱映宸在后台通道门口等着他。
"讲得特别好。"温时珩递过来一瓶水,盖子是拧开的。
"比我预想的好。"朱映宸靠在墙边,嘴角弯着,"起码没卡壳。"
陈燊喝了一口水,喉咙干得像沙漠。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个小时的紧绷感从四肢百骸慢慢退潮,露出底下酸软无力的地基。
"腿软了?"温时珩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有点。"陈燊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出来,"站了一个小时,动都没动。"
"后面还有优秀教师代表发言,要等半小时。"朱映宸朝礼堂方向看了一眼,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环节,"你在这儿蹲半小时腿更麻。"
陈燊抬头看他。幕布后面的光线昏昏暗暗的,陈燊的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衬衫的领口被他扯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他的眼眶因为高度紧绷后的松弛微微泛着红,像一只跑完马拉松之后瘫在路边喘气的大型犬。
温时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他四下看了看。后台的通道尽头有一小片凹进去的转角,堆着几摞旧幕布和道具箱,灯光照不到,灰扑扑的但够隐蔽。温时珩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几摞幕布简单拢了拢,腾出一小片可以下脚的地方,然后走回来。
"来这边。"
陈燊被他牵起来,踉跄着走到那个转角。温时珩又看了一眼朱映宸,朱映宸会意地往通道口走了两步——守着出入口的方向,背对着他们。
然后温时珩蹲了下来。他跪在铺了一层薄薄灰布的旧幕布上,双手撑在前面,后背放平,侧过头来看着陈燊。
"上来。"
陈燊愣了:"什么?"
"你坐我背上。"温时珩的声音从那个低角度传上来,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你今天喝豆浆了吗"一样自然,"地上灰大,你刚才出过汗坐地上容易着凉。我撑一会儿。"
"哥哥——"陈燊的耳根腾地红了,"不行!你——我自己能站——"
"你腿都在抖了,还站。"温时珩的语气没有让步,但也没有强行命令的意味,就是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不要争了"的平静,"上来,坐了半小时也算休息了。等前面讲完我起来,你正好不累了。"
陈燊低头看着蹲跪在地上的温时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后背的线条因为支撑姿势微微绷着,脊椎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肩膀平展地承托着一片空出来的位置。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睫毛低垂着,像在等待一件他认定的事情被完成。
"……不行。"陈燊的声音有一点哑,"我不能——你腰会——"
"陈燊。"温时珩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坐不坐?不坐我就跪这儿等你坐到满意为止。"
朱映宸站在通道口,没有回头,但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他坐过我的背,你要不要试试?"
陈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了朱映宸的背影一眼,又低头看了温时珩一眼。温时珩偏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耳根已经完全熟了,脸红透了,整张脸藏在幕布的阴影里也遮不住那种从皮肤里层往外透的热度。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
他侧着身,两条腿分开,悬在温时珩腰两侧半寸高的位置,不敢真的坐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试探着往水面上落的鸟,脚尖点着还没触到水面。
"坐。"温时珩说。
陈燊咬了咬牙,慢慢沉下了重心。
他的臀部轻轻落在了温时珩的后背上。隔着温时珩毛衣的厚度,他能感觉到底下脊椎的轮廓和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温时珩撑得很稳,像一个随时可以承重的基础结构,他落到那个平面上之后,身下的触感微微调整了一下——温时珩主动把后背弓起来一点,让受力面更平整,让陈燊坐得更舒服。
陈燊的脸红得快滴血了。他双手扶着墙,屁股底下坐着温时珩的背,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云端的、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笨鸟。他往下看了一眼——温时珩的头顶就在他膝盖前面一点的距离,后脑勺的头发软软地垂着,能看见发根处细小的漩涡。
"……哥哥。"他的嗓子紧得发疼。
"嗯。"
"你别太撑——"
"不重。"温时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点点被压迫胸腔后微微的变化,但语调还是平稳的,"你比我想象中轻。"
陈燊的眼眶猛地红了。他低头看着温时珩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副平静地跪在灰扑扑的旧幕布上、用自己的背给他当凳子的样子。那一瞬间他鼻子酸得厉害,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有手指把墙壁扣得更紧了一些。
他骑在温时珩的背上,像一个小孩骑着一匹不会动的马。温时珩的姿势在慢慢调整——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让陈燊的膝盖不用屈得那么辛苦,他的手掌在地面上多撑开了一些距离,让背部的支撑更稳。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适应上面那个人的重量,让那个重量待得更舒服一些。
陈燊低着头,一滴水落了下来。落在温时珩的毛衣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深色。他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脸别过去,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角。
"……我好喜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时珩没有抬头。但他的后背微微调整了一下,把重心又往陈燊坐得更舒服的方向移了半寸。"……知道。"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点胸腔震动的共鸣。
半小时后,通道外面传来主持人宣布"优秀教师代表发言结束,下面有请——"的声音。
温时珩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背。陈燊立刻从他背上下来了,但下来之后腿没软——他站得稳稳的,弯腰伸手把温时珩从地上扶起来。
温时珩站起来的时候僵了一瞬。他的腿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整条小腿都麻了。他扶着墙壁站了两秒,膝盖微微发颤,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之间传来轻微的酸胀感。
陈燊紧张地看他:"你——你腿麻了?"
"嗯。"温时珩弯了弯嘴角,"不过还行。"
陈燊刚想伸手去扶他,温时珩已经伸出手来——他先伸手把陈燊的白衬衫领口重新扣好了那颗被他扯松的扣子,然后把那颗扣子旁边一点歪了的衣领翻正了,又用手掌把陈燊肩膀上蹭到的灰拍了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陈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温时珩近在咫尺的手指在他领口处慢慢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温时珩整理完了他的衣领,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陈燊还没来得及回抱,温时珩就松开了。但温时珩抱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掌在陈燊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一个无声的"你辛苦了",又像一个"我在这儿"。
"去前面吧。"温时珩退开半步,冲他笑了一下。
陈燊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眶还有一圈没退干净的红。他看着温时珩微微泛白的指节——那是刚才撑地撑太久了——和温时珩嘴角那个很轻的弧度,胸口那个地方胀得满满的。
"哥哥……"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没什么。"陈燊吸了一下鼻子,把涌到眼眶的东西又逼了回去,冲他笑了一下,"走吧。"
他转身往礼堂前面走去,步子稳了,背挺直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温时珩一眼——温时珩正扶着墙活动手腕,朱映宸从通道口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低声问了一句"你背疼不疼"。温时珩接了水摇了摇头,然后又冲陈燊的方向笑了一下。
陈燊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脑子里都是刚才温时珩跪在地上、撑平了后背等他坐上去的画面。他的脸颊还在发烫,但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他在心里想。
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那个昏暗的后台,旧幕布上的灰味,温时珩背上偏低的体温,和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轻"的时候从胸腔底下传上来的微微震动。
他想把这个人放在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妥帖地、仔细地收着。
再也不会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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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