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映宸睡得太沉了。
他原本给自己设了无数道防线——天亮之前醒过来,趁温时珩还在睡溜回自己房间,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记得自己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得在六点之前醒",但那个念头被温时珩后背的温度蒸软了,被均匀起伏的呼吸声泡化了,被梦里的嘴唇和掌心化成一滩温水,舒舒服服地把他溺在了最深的睡眠里。
所以当窗帘缝里的晨光从灰白变成暖金、从窗台爬到他眼皮上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七点二十三分。
温时珩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看见天花板——朱映宸家客房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他昨天睡前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他感觉到后背贴着一团温热的、沉沉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身后筑了一个暖烘烘的窝。
他的腰上搭着一只手臂。
他偏过头,看见了朱映宸的脸。
睫毛长长的,覆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轻喷在他的后颈上,带着暖融融的潮气。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在额前,在晨光里显得柔软又无害。整个人从背后把他圈得严严实实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膝盖蜷起来抵在他的腿弯后面,像一只睡着之后本能地把最珍贵的东西护在怀里的幼兽。
温时珩眨了眨眼。
朱映宸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扣在他睡衣的下摆边缘,掌心暖得发烫。
温时珩又眨了眨眼。
他第一个念头是:宸宸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睡在这儿了?
第三个念头是:他抱了我一晚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情过了一遍——他洗完澡就睡了,客房的门关着的,被子是他自己盖的。朱映宸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半夜?上完厕所走错了房间?还是——
他正想着怎么在不吵醒对方的情况下挪开那只手臂,身后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个频率。
朱映宸醒了。
朱映宸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第一个感知是"暖"——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身体,鼻尖埋在一丛软软的头发里,发丝蹭着他的嘴唇,痒痒的。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掌心贴着的腹部轻轻起伏,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一截后颈。白净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后颈。后颈的主人正偏着头看他,眼睛是睁开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表情介于困惑和空白之间。
温时珩在看着他。
朱映宸的心跳在这一秒停了。然后它以超出正常频率三倍的速度重新开始跳动,一下一下砸在肋骨内侧,又重又响,他怀疑温时珩都能听见。他的手臂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绷紧了,但——他的手还搭在温时珩的腰上,掌心下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他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一只手圈在温时珩的腰上,整个胸膛贴着人家的后背,膝盖抵在人家腿弯后面,整个人像一只章鱼一样把温时珩捆了个严严实实。而他刚才还在睡梦中又收了一下手臂——他妈的。
"……宸宸?"温时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困惑,"你怎么……在我床上?"
朱映宸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早上没醒过来。他睡过头了。他被抓现行了。他抱着温时珩睡了一整晚,被抓了个正着,温时珩醒了,他还在搂着人家的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心如死灰。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他昨天晚上爬上这张床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万无一失,现在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把昨天晚上那个自己掐死在被窝里。
"宸宸?"温时珩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点担心。
朱映宸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自己从心如死灰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上来,理智在最后一秒归位。他慢慢松开了箍在温时珩腰上的手臂,往后退了半寸,后背贴上了床沿的冰凉边缘。
"……我昨晚,"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料,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尽量轻松的口吻,"昨晚做了个噩梦,醒了之后想来找你说话,你睡得太熟了我就没叫你,结果坐床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他发现自己这个谎扯得连自己都不信。坐床边睡着能睡到床中间去?能睡到把人整个圈在怀里?
温时珩翻了个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温时珩看着他,目光里困惑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噩梦?"他问。
"嗯。"朱映宸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盯着枕头边上一条褶皱,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不记得是什么了,反正是醒了就不敢一个人待着的那种。"
温时珩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个世纪。朱映宸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所有的毛孔都在冒虚汗。他甚至做好了温时珩说"你撒谎"的准备——做好了从这一刻起十几年的朋友关系轰然倒塌的准备。
"……下次做噩梦叫醒我。"温时珩说,"别自己坐着睡着了,容易落枕。"
朱映宸猛地抬头看他。
温时珩已经翻身坐起来了。他背对着朱映宸伸了个懒腰,睡衣下摆又翘起来一角,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朱映宸的鼻尖压了一整晚留下的。他下床踩上拖鞋,回头看了朱映宸一眼,晨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笑容镀了一层暖暖的金。
"快去洗漱吧,你头发睡得跟鸡窝一样。"
他说完走出了客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朱映宸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和床单上温时珩躺过的那个凹陷,深深凹陷。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他的嘴角——他控制不住——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混过去了。温时珩信了。或者说,温时珩选择信了。
不管是哪一种,他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坐在温时珩刚睡过的床单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他低头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又在笑。
就在朱映宸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蹭的时候,客房外面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哥哥!起来了没——我给你买了楼下的——"
陈燊的声音由远及近,步子又快又响。他显然一大早就跑出去买早饭了,塑料袋拎在手里哗啦哗啦响,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包子!豆浆!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油——"
他走到了客房门口。
温时珩正从卫生间出来,牙刷还叼在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但陈燊的目光越过温时珩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客房的门缝开了一掌宽,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朱映宸。
朱映宸穿着昨晚那件灰T恤,头发乱着,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脖子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细痕。他从客房里走出来,身上是朱映宸自己的衣服、从朱映宸自己家的客房里走出来——而那间客房是朱映宸昨天亲手铺好、给温时珩睡的。
陈燊拎着塑料袋的手垂下来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地收了回去。嘴角从翘到平、从平到微微抿起。眼底那层亮晶晶的期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倏地灭了,剩下一层灰烬和白霜。
他看了看朱映宸,又看了看客房的门。门里面床单凌乱,枕头上有两个头枕过的凹陷。他再看了看朱映宸的脸——朱映宸看见他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陈燊太熟悉了。是那种藏不住得意的、带着"你猜呢"的、像一把小刀慢慢转着刀柄的弯法。
陈燊的手攥紧了塑料袋口。
"你——"他的嗓子发干,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涩,"你从哥哥房间出来的?"
朱映宸看了他一眼,抬手不紧不慢地抓了抓头发。"哦,昨晚做噩梦了,来找哥哥说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燊脸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声,"说完就睡着了。"
"睡哪儿了?"
"床上。"
陈燊手里的塑料袋几乎被他攥破了。
温时珩从卫生间漱完口出来,看见陈燊站在门口,脸白了一度,塑料袋勒得指节泛红。他走过去说:"阿燊?你买早饭了?"
陈燊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温时珩,嘴角试图弯一下,但那弧度像用钝刀子在石膏上刻出来的一样僵硬。
"……嗯。"他把塑料袋递过去,"楼下那家,包子、豆浆、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油条。我排了——排了一会儿队。"
温时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买这么多?"
"怕你饿。"
温时珩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臂:"谢了。我先去换衣服。"
他端着早饭进了餐厅。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晨光从窗台爬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
陈燊转过头看朱映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那层僵硬裂开了缝隙,底下涌上来的是被摁住的、滚烫的、拼命压着不往外喷的怒火。
朱映宸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靠到墙上。他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声音低低的:"干吗这么看着我?"
"你他妈——"陈燊的嗓子紧得发疼,他压着声音一步跨过去,两个人在餐厅门口的走廊里面对面,距离近得像昨天晚上在奶茶店的那个对峙。"你说噩梦?你他妈自己信吗?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昨晚半夜爬到他床上去了是不是?"
朱映宸看着他。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不再遮掩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陈燊发白的脸滑到他攥得发抖的手,然后回到他眼底。
"是。"他说。
一个字。轻的、稳的、带着炫耀的。像一把刀尖慢慢抵在陈燊的胸口上,不捅进去,就是在那儿戳着。
陈燊的呼吸猛地粗了。他攥着的拳头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指节泛白得没了血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朱映宸从客房里走出来、头发乱着、眼角泛着红、衣服皱巴巴的、而那是温时珩睡的房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六点半起床、绕了三条街去买温时珩上次随口说过一句"好像挺好吃"的油条、跑回来的时候还哼着歌,满脑子都是"哥哥吃到我买的早饭会笑吧"。结果门一推开,朱映宸已经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在他睡着的时候——爬上了温时珩的床。
"陈燊。"朱映宸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那点炫耀慢慢收了一些。他站直了身体,声音也低下来,"你别这副表情,好像我偷了你什么东西一样。他没推开我。他今天早上醒了,没推开我。"
"那是因为他——"
"因为他什么?"朱映宸打断他,"因为他没发现?还是因为他——也可以接受?"
陈燊的拳头又攥紧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热,但他把那股酸涩用力咽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等着。"他说。声音哑哑的。
他转身走进了餐厅。温时珩正坐在桌边掰开一个包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阿燊,你买的这个肉馅——"
"好吃吗?"陈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还有点僵,但他在努力让它变得自然。他伸手从塑料袋里又掏了一个包子递给温时珩:"这个香菇的,你也尝尝。"
温时珩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陈燊看着他嚼包子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胀。他余光瞥见朱映宸也走了进来,在对面坐下,拿了一个包子慢慢吃,嘴角的弧度温温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燊的牙又紧了一下。
他往温时珩那边挪了挪椅子。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小小的一声。
"哥哥,"他说,声音比刚才扬起来一点,恢复了平时那种黏黏的调子,"你今天上午干嘛?要不要去我家?我妈昨天说好久没见你了。"
温时珩嚼着包子:"不是说好了上午写作业吗?"
"来我家写呗!我家书桌大,三个人坐得下。"
"昨天不是就在宸宸家——"
"昨天是昨天。"陈燊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温时珩的膝盖,他没挪开,反而又往前靠了一点,"今天换个地方嘛,老待在一个地方没灵感。"
朱映宸在对面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包子,看着陈燊近乎耍赖地往温时珩身边挤,嘴角那点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温度冷了一度。
"陈燊,"他说,"你的作业昨天一个字都没写。你去我家是写作业还是蹭饭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今天写!"陈燊立刻接话,然后偏头看温时珩,眼睛亮亮的,"哥哥你来嘛,我保证认真写,写不完我不吃饭。"
温时珩被他那个眼神看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那上午去你家,下午再说。"
陈燊的嘴角终于真正翘起来了。他转过头看了朱映宸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满:得瑟、炫耀、还有"我也抱过了你别以为就你有"的挑衅。
朱映宸用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油条在他齿间碎裂的咔嚓声又脆又响。
吃完早饭,温时珩去洗手。陈燊趁机走到朱映宸身边,低声道:"你昨晚抱了他一晚上,了不起啊?我今天上午让他去我家,我一个人坐他旁边,我写一个字碰他一下胳膊,我写两个字就——"
"就什么?"朱映宸冷冷地看他。
"就不告诉你。"
陈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
朱映宸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捏扁的豆浆杯轻轻放进了垃圾桶。
行。
他心想。你上午是吧。
下午还回我家。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窗外晨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一桌子包子和豆浆的香气。温时珩从卫生间出来,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珠。他朝两个人招了招手:"走了,去阿燊家。"
陈燊立刻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蹭着肩膀。朱映宸走在后面两步,看着前面两个人并排的背影,把最后一口包子慢慢咽下去。
空气里全是包子铺带回来的油香气、初秋早晨干爽的凉意、和三个人之间那根绷了一整晚又松了一早上、现在重新开始慢慢收紧的弦。
他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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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