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笑出声来。周然也笑了，西西在旁边摇头，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说：“行行行，你们俩以后一个历史政治生物，一个历史政治地理，就我一个是理科生。到时候你们俩分到一个班，我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跟我吃饭。”

“怎么会没人跟你吃饭，”周然故作夸张地揶揄着说，“你到时候再找个对象，让他天天陪你。”

“我不要对象，我要你俩。”西西说。

周然做出一个被感动到的样子，伸手去揽西西的肩，西西嫌她手上有油，往旁边躲。两个人闹了两下，又回到各自的盘子上。

我低头扒饭，听着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食堂里人声嘈杂，头顶的灯白晃晃的，餐盘上油光微微反光。这种感觉很熟悉，我习惯了。周然一惊一乍，西西不痛不痒地抱怨，我在中间听着，偶尔插两句。

后来才知道，杨博文选的是历史、生物、地理。

周然告诉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历史、生物、地理。生物和地理凑在一起，像是要往环境或者生态那边走，但他又带着历史。这三科放在一起，不常见。

“他怎么选的这个？”西西问。

“不知道，不过艺术生都选历史吧。”周然说，“不过他应该也不用怎么在意选什么吧，反正以后走艺术。”

“哦。”

周然忽然兴奋起来：“我们说不定又能分到一个班了呢。”

“谁？”西西问。

“我和她啊。”周然指指我，“历史政治地理加历史政治生物，大概率在同一个文科班。你——”她看一眼西西，“你选了物化生，肯定去理科班了。”

西西撇了撇嘴：“你们俩抛弃我。”

“是你抛弃我们。”周然说。

“你先选的文科。”

“是你先选的理科。”

两个人又闹起来。我看着她俩，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也不是没再想过这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六选三的那张表翻出来看。

历史，政治，生物。我圈了这个。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三科我写作业的时候最不痛苦。政治要背，历史要背，生物要背，但背的东西不一样。政治背的是逻辑，历史背的是故事，生物背的是这个世界怎么长的。我喜欢知道世界怎么长的。

那张表上把我的组合圈出来，又圈了他的：历史，生物，地理。

两个圈，重叠了历史和生物，但地理和政治岔开了。

我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铅笔印在纸上，重叠的那部分是深灰色，不重叠的部分是浅灰色。

像小时候在舞社，我们站在同一面镜子前，但隔着两三排人。看得见，够不着。

小时候我们在同一个舞社，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小区。后来在同一个班，同一张课表。现在六选三，排列组合那么多种，我们选了两门一样的，两门不一样的。

不远不近。刚好够擦肩，不够并肩。

我想起高一那年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背着那个黑色舞蹈包，走得很快。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他从我身边过去了，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松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拐进了楼梯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楼梯口的背影。黑色卫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哪个时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嘉禾舞社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那么小，镜子占满整面墙，他在角落里压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圈子，不远不近地各自长大。

初中时我会以为，同班之后也许自然熟悉起来。后来发现，同班只是一张课表上的巧合。他在第三排靠窗，我在第五排靠墙，中间隔着两组座位和一个过道。下课铃一响，他收拾书包走了，我继续坐在座位上，等下一节课的铃。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轨道看起来是平行的，其实不在同一个维度。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窗外是丰台灰蓝色的天，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丰台站那边，总有火车。